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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先见先明

[原创] 我和我的父亲(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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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4 22:34 | 显示全部楼层
  躁动的十八岁

  十八岁,是少年到青年的分水岭,是幼稚无知到独立人格的形成阶段,是荷尔蒙从萌芽到迸发的阶段,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也是从未成年人到成为国家公民,拥有选举权被选举权,独立承担刑事民事责任的阶段。这个阶段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可以用很多相反的词汇来描述他,美好、浪漫、梦想、阳光,偏执、狂野、叛逆、自虐。

  我们这批孩子,从十五六岁进入师校校园,到十八九岁离开学校走上工作岗位,正好完整地经历了这个过渡,这个躁动不安的青春时光。

  虽然一度受到国际社会误的解和非议,但幸运的是,中国并未从此闭关自守,也没有动摇对外开放、发展市场经济的决心。虽然当时国营商店、计划经济依然还是主流,个别物品食品依然要凭票供应,但个体经济不断发展,不断占领市场。杂货店小卖部、饮食店、服装摊贩越来越多,县城里除了国营电影院,录像厅、台球厅、舞厅不断涌现,后期甚至还有了MTV伴奏带、露天卡拉OK,路边串串香(5分钱一串蔬菜,这是最早的麻辣烫),中江到仓山修柏油路了,镇上到乡镇上也有了私人运营的载客三轮车,超载超速跑得正欢。农村自行车基本普及,14寸黑白电视、录音机已经不是稀罕之物。机动车拓展了人的生存空间,电视拓展了人的视野,音乐让人心灵舒缓自由。

  看吧,随着国门打开,港台爱情连续剧、港台抒情歌曲、港台流行服饰,像传染病一样不可控地蔓延开来。洋装洋服,首先从西方到港台、港台到沿海、沿海到省会城市,再到我们的县城,虽然经过了无数次的工艺简化和用料降级,仍然让人眼前一亮。年轻人是追赶时尚与潮流的主力,要说县城哪所学校学生最时髦前卫,很明显,就是没有升学、就业压力,自誉为县城天之骄子的师范生了,而我,便是其中一员。

  先说流行歌曲。费翔、刘文正、邓丽君已经火过几年了,齐秦、童安格、王杰、谭咏麟成为了最当红的歌星,我几乎会唱他们所有的成名曲,至于之前的《回娘家》《让我们荡起双桨》,且划一边去吧!父亲爱唱的、音乐课本上常有的民歌小调、戏曲片段、红歌经典都被我不屑一顾。约过一次会的女生再不理我了,我在女生宿舍楼下高唱赵传的《我终于失去了你》。好不容易再次偶遇,她决定再给我一次约会机会,却最终是回光返照,自此彻底分手。我唱起忧郁王子姜育恒《再回首》,一度差点把自己搞忧郁。情歌王子王杰的歌尤其流行,同寝室的好友杨青红追求二班的一个文静清秀的女生而不得,央我帮他给四川音乐广播电台写了封点歌信函。约定播出时间到了,我们几个围在教室里的收音机旁,听那首《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失恋和无人问津的男生都百感交集。(杨同学毕业后没几年就因为癌症病逝在他任教的广福镇中学,他出生寒贫,学习勤奋,有股一定出人头地的劲,我猜他临死前应该有很多的不甘与遗憾)

  我在师范学校校园里随时随地、无所顾忌地高唱流行歌曲,从来没有受到任何同学和老师的冷眼与嘲笑,我得感谢师校宽容而博大的胸襟,自由而广大的气氛。但人到中年的音乐老师和父亲一样,对港台靡靡之音很不感冒,内心认为我走的是野路子,有一次,文娱晚会前乐队排练,我报名要唱童安格的《耶利亚女郎》,因为有两句没有合上鼓手的节奏,现场指挥的音乐老师竟然不耐烦地终止了与我的合作。

  可我才不管那么多呢,音乐是我最大的爱好,当一个流行歌手,是我的梦想。很遗憾,我的梦想到今天也没有成真,但唱歌真的改变了命运的方向。师校毕业5年后,我停薪留职,到陌生的湖南长沙打工,外出第一份职业,是在一个名气不小的酒店当端茶送水的服务员。那个酒店有客房、桑拿、KTV、夜总会,艺人中有知名的女主持叮当,相声演员奇志大兵。我正好赶上了酒店举办的首届卡拉OK比赛,作为参赛选手,竟然拿了第一名。从此被老板看中,一步步轮岗培养、升职调动,一年内做到了部门经理职务。也被唱歌比赛现场一个20岁的前台女收银员看中,她成了我的现任夫人。那首歌就是童安格的《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至于童安格,我在2003年,在上海淮海路申通广场的集团总部,终于见到偶像。他与当时的妻子一行,来到老板办公室,参观走访、合照寒暄。童安格瘦高身材,穿着宽大的高领毛衫,灯芯绒裤,一头微卷的长发,前庭饱满,浓眉大眼,举止亲和得体,文艺范十足。来去匆匆,我憋着嘴里的话,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童安格先生,我是你的歌迷,你改变了我的命运。

  除此之外,我还爱上了诗歌。那时候海子、北岛正在流行,舒婷、席慕蓉的诗歌也大量上市。我在黑板报上写自己的诗歌,甚至参加了学校的柳芽文学社。文学社最出名的不是诗歌,是一个叫做李明的副会长。他因为偷女生衣物被保卫科抓了现行,并在他的床上、枕头下发现大量女生内衣裤,原来是一个性变态、恋物癖。

  我的这些爱好父亲见惯不惊。他早就习惯我在老家田野村庄院落里的大声高歌,至于写作,我初中阶段就得到《故事会》的五元稿酬,也是他至今心头的骄傲(我再一次拿到稿酬是10年后,在长沙晚报上发表了一首诗歌《嘿、老同学》,稿费50元。幸好我没把写作爱好当成职业规划、生活依靠,否则即使没有饿死,也一定穷困潦倒)。但我还有个爱好,需要投入巨大的成本,父亲从开始的略有微词,倒牢骚满腹,最后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我们初中的服饰一色是蓝布中山装,到了大哥进入师范的时候,最时髦的是披肩长发、蛤蟆镜、小胡子,花格子衫、牛仔裤、喇叭裤,尖头皮鞋,如果还手提录音机,就是街上最亮的仔。到我进入师范的时候,喇叭裤尖头皮鞋已经风头不再,最早流行黄军装、蓝警裤、武装皮带、细牛皮钥匙带,其后流行西装领带,T恤衫、鸡脚裤、“一脚蹬”皮鞋。女生呢,长裙马裤、吊带裙、健美裤、高跟鞋,健美裤搭配高跟鞋,站在那里,活脱脱一副大号圆规。除了家庭条件很一般的同学,依然穿着过时的中山装,师校的同学可是一个比一个时髦。

  也许吃够了小时候旧衣破裤的苦头,现在开始有底气穿着打扮了,我对穿着的爱好便变本加厉,父亲从小对我的艰苦朴素的教育早被抛在脑后。这种现象心理学上叫做补偿心理,这跟现在的巨贪大部分出生寒门一样——对饥饿、贫穷的恐惧成了一生的心结,所以一有机会就要贪婪地占有和摄取,但即使他们贪污受贿了惊人钱财,个人生活依然节俭抠门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我的父亲虽然出生贫寒,却从没展现出贪婪,在我看来,品德教育固然重要,显然他从父辈、长兄解放前苦心积虑积攒家产,最终却鸡飞蛋打、一贫如洗中吸取了教训)。

  父亲给我的零花钱便几乎都用到买衣服上面,而且常常入不敷出。当时买衣服还没正规的服装店,一个个移动小摊贩搭着遮雨挡阳的塑料雨棚,一块门板或者竹篾板上铺满层层叠叠的衣裤,整齐排列在小东街一条新修的水泥路两侧,这也是县城最早的个体户。对于第一次买衣服的少年来说,左右对比、讨价还价觉得很难为情,如果对方也是第一次做生意的年轻阿姨,乱开价格、以次充好也觉得有点心虚。买卖双方都处在试探、磨合阶段,放大了说,彼此羞怯、扭捏相对的状态,有点像忘年恋的第一次相亲,跟当今社会那些理直气壮地坑蒙拐骗、堂堂正正地弄虚作假无良商家还是很有区别。

  现在看来,裤子5块钱一条,夹克衫、皮鞋最多十几元一件(双),好像不贵,但父亲的工资也就一百元出头,在他眼里,这都是自己从不沾边的奢侈品。衣服鞋子大部分是温州货,花色样式很时髦,但质量确实太差。买回的皮鞋,十有八九十是人造革的,不是鞋面掉线开裂,就是鞋底穿孔断裂,清晨皮鞋锃亮出门,傍晚赤脚沾泥回家并不让人惊讶,以至于光脚的最终不怕穿鞋的。至于裤子,为省布料,十有八九裆部太浅,穿着它只能像小脚女人一样走碎步,迈大步、蹦蹦跳跳也许不会“扯着蛋”,但一定会烂裆,尤其外出游玩的时候,不经意有个大幅动作,下部“嗤”的一声长鸣,裤裆从前门到后门尽数撕裂,四周群众瞬间鸦雀无声。白居易的《琵琶行》此时特别应景: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幸好那时候已经有钱买短裤,否则三四岁时候光屁股的尴尬还会重演,还会被当成暴露狂群殴(我的小学阶段,有个衣衫褴褛的男疯子,偶尔串到学校大门大喊大叫手舞足蹈,有一次当大家都远远好奇围观的时候,他突然拉下裤子,掏出裆下的器物,把女孩同学吓得纷纷逃窜,乡亲们叫他花痴,后来我从书里知道,这叫露阴癖)。

  有一个周末,我骑着新买的二手自行车,载着下铺的杨青红到火葬场旁边的东河堤岸上骑行游玩。骑着骑着,一不小心,车子滑下了土坎,我一个跨步赶紧跳下来,人倒没事,裤裆完全撕裂,露出了我的鲜红的短裤。怎么回去呢,思来想去,最后用件上衣,系在腰间,当成裙摆,遮住屁股关键部位,然后我推着自行车,杨同学站在我身旁掩护,结伴慢慢返回校园。一路面对同学们惊讶好奇的目光,我佯装镇定,平时严肃庄重的杨同学,却一路忍俊不禁、狂笑不已。

  这种事情发生多了,我得防微杜渐,所以我除了学会洗衣服鞋袜,很快学会了在宿舍的穿针引线、缝缝补补。我的针线活手艺至今没忘,虽然没上升到许多上海男人手织毛衣的高级档次,但如果我的孩子将来要抒发对我的思念,一定是:慈父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买到假冒伪劣产品,还不好意思去调换,只能算自己倒霉,真鼓足勇气去了,也不会真为你赔礼道歉、换货退货,除非你尖牙利齿、五大三粗。声音够响、拳头够硬,也免不了疯狂的谩骂、刻薄的讥讽、残酷的打斗,赢家通吃!什么质量保证,什么消费者权益,都是不存在的!这就是市场经济初始阶段消费者必须承担的学费。为什么说之前的个体户个个能赚钱?那是因为商品的价格跟质量完全不成正比,制假售假的风险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售后服务,样子越凶、身体越壮,消费者投诉越少,卖东西有时候就是种蛮力活。

  宁愿省吃俭用,也要买时髦的衣服,我的衣服款式一度比家境一般的女生还多。在我的心目中,衣着光鲜,比拿到奖学金、评为优秀学生还要光荣,这就是少年的虚荣心,一厢情愿认为旁人也会以貌取人。之前父亲跟我规定的每个月5元的零花钱显然不够,后来10元,20元,在毕业的最后几个月竟然涨到了50元。那个时候,我跟父亲通信,他对我说得最多的是艰苦朴素教育,我除了表白自己将来毕业后的孝心,最后几乎就是跟父亲算账、诉苦、要钱。父亲那时候的工资也不过百十块钱,所以他对我的来信大概是从不盼望的,即使接到我的来信,感觉也都像烫手山芋。他一边读信一边咒骂,咒骂我忘了勤俭节约的初心,背叛了艰苦朴素的革命精神。(但我的陈述和表白对母亲很有用,她从父亲的读信中,深深感到了我的可怜,总是红了眼眶,有机会就偷偷让人带点零花钱来排忧解困。所以,即使我现在对父母孝心感人,也只是我兑现之前的承诺而已。再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师校吃饱饭没什么问题,衣服还有多套可以换。古话说,“饱暖思淫欲”,18岁青春,身体已经发育成熟,蓬勃的精力,旺盛的荷尔蒙,毫无压力的校园生活,成双成对的恋爱在师校便屡见不鲜。

  师范学校对学生的早恋,只要不闹出违法事件、道德问题,或者打架斗殴、争风吃醋,也基本抱着不支持、不鼓励、不禁止、不处罚的态度。大哥初恋女友就是他师范的学妹。大哥英俊潇洒,女友小巧温柔,曾经也是甜蜜恩爱的一对,很遗憾,因为我们家里的经济条件和兄弟众多,相亲时让对方家长很不满意,回去后坚决反对这门婚事。尽管这对恋人再怎么恋恋不舍,但父母之命不可违,最终还是错过。父亲的恋爱结婚成家,全靠自己一己之力,加上儿女们都有了稳定的工作,认为结婚成家,自己更不应该操心。表面是让尊重孩子们的婚姻自由,实质上效果是放任不管、听之任之。

  但父亲的婚姻就一定是成功的吗?父亲因为自己地主子女的政治成分和穷困潦倒的家庭,小知识分子最终找了一个几乎是文盲的妻子相伴一生,理想、情趣、共同语言大相径庭,注定是遗憾的婚姻,即使他不说,儿女们也心知肚明。但他没想到的是,如今因为家济条件有限、孩子职业前途有限,自由恋爱也会不自由。本来以为已经完成抚育培养儿女任务、交脱手的父亲,内心可谓五味杂陈。

  说回我。18岁开始,男性荷尔蒙更加分泌旺盛,偷瞟那些身材丰腴、发育成熟的女生,也看书,但看的大部分是《新婚必读》《性知识启蒙》,最爱看《红楼梦》中“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对《聊斋志异》中对人鬼交合的部分情有独钟。生理反应经常有,有时候在校园中,裆部也会突然掀起“造山运动”,尴尬万分。压抑的情绪、澎湃的激情需要有宣泄的渠道,何以解忧,唯有自慰,而且频率越来越高,经常在感官刺激与深深的负罪感中挣扎不休。

  多说几句,长期以来,国人的性压抑、性变态、性犯罪屡有所闻,错误的性观念甚至影响人的一生。在“程朱理学”的影响下,“存天理、灭人欲”,性是羞耻话题,性也是一切堕落之源、犯罪之根。反映在现实的学校、家长教育中,债相当长的时间内,至少在我的青少年时期,对青年人的性觉醒、性发育也是讳莫如深,遮遮掩掩,对青春期的自慰更是以“一滴精十滴血”进行恐吓。

  我的父亲也一样,从没跟我交流过性方面的话题,但我不认为父亲是道貌岸然故作正经。从我记事开始,尽管他喜欢说笑话,但从没看他在人前人后开过下流、粗俗的玩笑,通过言语或肢体骚扰任何一个异性。父亲身边的同事、学生、乡亲,不管亲疏远近都得承认,老唐老师是个正人君子,暗恋他、喜欢他阳刚帅气的女性肯定有,但至今没有任何风流韵事发生。父亲的严谨自律并不代表他是禁欲主义者,恰恰相反,面对合法意义上的妻子,他这方面的能力精力相当充沛,这是我3岁之前跟父母同床假寐就感知到了的。中国人的很多事,可以想的不可以做,可以做不可以说,性就是其中一种。

  性是人生长发育的必然,是合理正常的生理需求,只能正常疏导它、合理引导它,让它不违背道德和法律,修堤拦堵、畏之如虎,鸵鸟政策、避而不谈,根本没有用。传统的教育是个人的感受完全无关,自我的发展跟身体的禁锢格格不入,于是很多人终其一生或多或少处于性压抑、性幻想,不断的渴求与救赎之中(当然包括我,我曾为此写过一篇《自慰的历程》,也算是冒着被卫道士谴责的风险为“同好”开释解脱)。

  可是,尽管对性那么好奇渴望,对可爱的异性那么迷恋向往,从外表上,我仍然很庄重从容,从行动上,依然胆怯害怕,不敢越雷池一步。有天下午,我跟同寝室的好哥们儿唐斌,到校门口的理发店逗留玩耍,来了两个住在周边的浓妆艳抹、打扮入时的社会女青年,比我俩大不了几岁。她俩反客为主,对我倆开着黄色玩笑,言语调戏,甚至一个女生,故意走到我身边,用下体突然顶着我无意中放在理发台的手掌上,吓得我触电一样,赶紧抽手挣脱,脸瞬间胀的通红。两个女生见状哈哈大笑,一边嘲笑这两个小男生“不懂音乐”,一边扭腰甩胯的离开。我跟唐斌一瞬间呆住了,既害羞又恼怒,这也是我俩18岁,接受的第一次非正规性教育。

  唐斌为了不再被嘲笑“不懂音乐”,知耻而后勇,他不久后就找了一个女朋友,并且第一次夜不归宿,躲在师校后面山坡的砖瓦厂稻草堆里偷吃了禁果。他第二天一大早回到宿舍,衣服裤子上全是泥土,更关键的是,裤裆也撕裂了,原因不得而知,但不得不让室友满怀狐疑。当他一针一线笨拙地缝补裤裆的时候,之前的老班长周伟进来了,周伟比我们大五六岁,也更懂男女之情,据说之前也追求过唐斌的女友。他坐在唐斌身边,大声嘲笑他昨晚肯定跟女朋友在外野合,看吧,裤裆都撕烂了。唐斌尽管心虚却死不承认,周伟醋意连连冷嘲热讽,结果,两人在宿舍床上扭打起来,唐斌体力不支,拿出了吃饭用的叉子做凶器,幸好被我们在旁拉住。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懂得了情敌就是敌人,就是互不相让、你死我活的争斗。

  自认风流潇洒的我,当然也不能闲着,跟外班、外校的女生,相继有若即若离的交往约会,但最终手都没拉过。初恋阶段,我爱慕追求的女生,曾经也喜欢过我,但我为什么没有走到实质性恋爱那一步,我一直想不明白。多年后,我终于能总结出原因:我只要爱情的冲动,但从来没有成家立业的规划,在我眼里,这一切好像都是遥不可及,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但对于一个18岁的少年来说,恋爱结婚、生儿育女显然太过超前。二是我有自以为是的风流与潇洒,但在老师、家长、稳重女生心目中,不是诚实可靠、志向远大的优秀青年,反而轻浮放荡,换成俗话就叫不靠谱。第三,在最需要哄女孩子的时代,自命清高的我和父亲有限的赞助相互干扰、共同挖坑,没有鲜花、没有礼物、没有甜言蜜语,除了朦胧的爱情诗和暧昧的眼神,女生渴望的浪漫温柔略等于无,很快从心花怒放变为心灰意冷。最后,我有那么多男欢女爱的冲动,但当独自直面女生,我又胆怯害羞,畏手畏脚。胆大的人儿先享受人生,胆大的人儿也先享受爱情。我既不优秀,又不胆大,注定忙忙碌碌到处撒网,孤孤单单一无所获。

  第二年,已经在老家教书两年的大哥结婚了,嫂子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幼儿教师,家里平添了人口,大家庭之外又衍生了小家庭,既有新鲜感,也打破了原有家庭成员之间微妙的心理平衡。结婚当天,母亲喂饭的时候,发现我家那只白狗竟然找不到了,这只对父亲迎来送往、看家护院、恪尽职守的白色土狗,独自走出家门,不知所踪。父亲前院后院,漫山遍野找了两天,最后才在屋后的竹林深处发现它已安然老死。白狗活了16年,是我还是光着屁股的三岁孩子那年,跟着哥哥姐姐去二伯伯家,从他家的大狗生出来的一窝小狗中选中白色那只抱回来的。它看到我们一天天长大成人、外出读书、成家立业,见证了我们家庭的一步步从贫穷、羸弱走向自力自足、生机勃勃。我从小带着他散步、奔跑、游泳洗澡,为四仰八叉极度惬意的它抚摸挠痒,爱好动物的父亲更是与它亲密无间,把它当成家庭成员之一,他的老死让全家尤其是父亲悲伤难过,部分冲淡了婚礼的喜庆气氛。父亲找把锄头,在院子外池塘边挖个深坑将狗埋了,他还想为狗立块碑,碑文无外乎什么忠肝义犬之墓,但这个举动有违当地的风俗和传统,终究未能实行。现在想来,这只狗也算寿终正寝、死得其时,推后三年,绝对不会有这么幸运。

  彼时广东广西打工回乡的青年,除了带回钞票和奇装异服,也带回了另类的餐饮体验。他们纠集当地一帮“天棒锤锤”,开创了老家一帮人的饮食革命,几乎从不吃狗肉的老乡们(散养的土狗没有不吃屎的,上不了大雅之堂,四川一句俗话——“狗肉上不了席”),竟然好些人爱上了用各种特殊烹饪手法烹制的狗肉味道,于是偷捕、毒杀看家狗蔚然成风,偷偷剥皮抽筋、大卸八块,在暗房里大火猛攻、红烧凉拌,躲在隐蔽角落大块吃狗肉、大碗喝烧酒,既有偷鸡摸狗的刺激,又有草莽英雄的豪情,好不令人快活。短短两三年,原来老家家家都养的土狗几乎绝迹。试想我家老狗活到当时,估计也逃不过被人偷猎,果腹充饥的命运,从吃屎狗直接变成屎,从原料加工厂变成了原料,命运悲惨,尸骨无存。我作为胆大鲁莽的乡村青年教师,也自觉不自觉地裹挟其中,此是后话。

  18岁的躁动,不只是流行歌曲、时髦衣服、诗歌、远行、恋爱、自慰,还有烟酒、打架斗殴的生活。

  假期里,几个好同学走亲访友、寻幽探胜,画板吉他、招摇过市。作为18岁男子汉成熟的标志,除了得有女朋友,还得会抽烟喝酒。晚自习后,我开始跟几个死党在校外僻静小饭店“打平和”,这是我喝白酒的初体验,没想到酒量还不错,这显然不是来自父亲的遗传。(我几乎从没看到父亲喝酒,就是看他浅抿一口,也是很遥远的事。听姐姐讲过一段往事,有一农忙季节,家里请乡亲来帮忙,那时候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帮工不需要工钱的,但主家酒肉干饭是要准备的,热闹的气氛中,父亲在帮工戴复兴的起哄激将下喝了一瓶刚流行的“天下秀”啤酒,然后理所当然醉倒了。他倒在床上一晚上胡言乱语,嘴里一直喃喃自语“我是英雄,戴复兴是狗熊”。这次酒后失态让父亲很是羞愧,从此他更是滴酒不沾。

  烟酒不分家。我跟唐斌有天晚上凑了一块八毛钱,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人生中第一包香烟“红山茶”,神神秘秘拿到宿舍,颤抖地第一次点燃,激动地吮吸咳嗽,好像这就是我俩的成人礼。学着电影里大哥大的手势拿烟,吞云吐雾的样子非常潇洒。不过,很奇怪的事,抽烟这点我倒没有继承父亲的基因。父亲从结婚成家后的水烟、旱烟,到中年后的纸烟,基本是烟不离手,我却从来没有对抽烟表现出痴迷,尽管不对烟味恶心反感,但一直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直到后来几乎从不买烟,从不接烟,从不抽烟,甚至到今天反感身边烟雾弥漫。而父亲在七十岁那年,根据医生建议,也完全戒掉了香烟,这种毅力,还是很让人佩服。

  烟酒之后,为了证明自己的学长身份和男子汉气概,我一度有样学样,偶尔来个霸王餐。就是专找弱小的小厨师下手,故意叫打5毛钱的木耳炒瘦肉,打到饭盆,却只扔下两毛钱菜票,慌不择道扭头疾走,哪管身后,敲盆砸锅,怒骂连连。

  可是久走夜路必闯鬼,后来我跟小厨师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我去校外实习,骑车与他在校园里偶遇,我喊了他的小名,他却认为是再一次挑衅,本来一直怒火中烧的他上前拉着我车的后架,不让我走。久久僵持不下,我一把他推倒在地,小厨师手忙脚乱之时,竟然扒拉掉了我的眼镜。于是悲剧发生了,正在视线模糊满地找眼镜的我,被爬起来的小厨师,瞄准一拳正中嘴巴,当场门牙折断,满嘴鲜血喷涌,洒满脚下水泥地。同行的唐斌吓得大哭,我却异常冷静,独自在旁边的洗碗槽一遍遍冲漱清洗嘴里、满脸的鲜血,一时水槽里血流成河。

  牙齿折断、钻心疼痛、嘴唇肿得老高、脸都变了形,我在寝室躺了两天,面对同学的慰问、报复的喧嚣,我一言不发,默默疗伤,表现得特别冷静。我想到父亲一定不会支持我吃霸王餐的,我想到如果事情闹大,也许自己还受到纪律处分,甚至影响毕业分配。

  我受了人生第一次重创,却没有痛哭、没有诉苦、没有告状、没有报复,直到此事慢慢平息,父亲也不知道发生的一切,甚至班主任老师都不知情。室友们眼见我在最痛苦的时刻都没有亲人的关心慰问,仿佛孤儿一样无助,他们不知道的是,我自打进入师校第一天起,就暗暗发誓,一定不要再让父母为我忍受屈辱,一定不能再让父母担心操心。这一拳,也是我咎由自取的结果,为什么要让他们卷入其中。

  后来那颗断牙补上了上半部分,但裂缝一直到今天清晰可见。每次看到它,十八岁那场混战就会翻涌上来。滋味当然苦涩,但那次挨打,恰恰是我真正的成人礼——为自己的错误买单,独自吞下后果,不连累任何人。

  打架的风波慢慢平息了,毕业季也越来越近了。即将参加工作,马上有工资收入,成为真正自食其力的大人了,按理应该让人高兴。可我不,三年前来自乡村,三年后又将回到乡村,许多同学跟我一样表现出了越来越严重的恐惧和失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乡村到城市易,城市到乡村难。想想吧,好不容易走出山村,看到外面的精彩世界,住上不怕风雨的楼房,又要回去透风漏雨的乡村学校;好不容易穿行繁华都市,又要回到偏僻贫穷的乡村;好不容易穿上的新皮鞋,又要陷入乡村的烂泥路上。这一切,想起来便不寒而栗、悲从中来。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会在这里衷心的祝福你…….’’这是台湾歌手齐秦的《外面的世界》,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师校周末的操场文娱晚会上,一个学长抱着吉他在舞台上的自弹自唱。

  为什么我对这首港台歌曲如此印象深刻,因为它也唱出了大多数师范生的心声,这些骄傲浪漫、热情冲动学子,更加向往诗和远方,可毕业后职业固定、工作地点固定,歌声代表了被困乡村的烦恼与无奈。

  能够留在城市,进入城镇学校任教,或者改行进入政府部门或者国有企业,哪怕当一个小职员,售货员、小工人,也比回到老家当孩子王强。有门道的同学开始找关系看能不能改行,或者毕业能分配到一个条件好的学校,没有关系的,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

  这时候,我的初中同班同学、校花周敏的浪漫爱情也出现了巨大的危机。依然漂亮、发育更加成熟,多才多艺、活泼开朗的她被县城大型国有制药厂的厂长公子看上了,不顾她已经有了刚毕业的在老家苦苦等待团聚的师范男友,开始了疯狂的追求,大束鲜花、贵重礼物、美食宴请、高档娱乐。如果这些还不能打动一个女生,杀手锏出来了,如果抛弃男友嫁给他,可以改行到他父亲的单位做团建干部,可以留到县城里工作,可以有高工资,可以有楼房居住,可以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结果怎么样?周敏跟初恋男友提出了分手,而且不惜三年神仙眷侣的名誉严重受损,甚至与竭力反对她的全家人公开断绝关系,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公子哥的怀抱。这件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多年后,初中同学会,我又遇到了周敏,闲聊中,她非常坦诚地吐露了当时跟初恋坚决分手的直接原因:我就是不想再回到农村,那条烂泥路我已经走伤了心。

  现在的我,完全能理解周敏当时的选择。对于男生,升学是唯一的出路,对于女生,改变命运的机会还有一次,就是婚姻。考上师范只能改变了职业,不再是依靠种地生活的农民,但没有改变生活环境,依旧还是要身处农村,与猪牛羊鸡鸭犬为邻,与脏兮兮黑黢黢的农民为伍。

  当时不止周敏,更多女生也想抓住第二次改命的机会。同班同学中,两个其貌不扬的男生,竟然因为家里有雄厚的背景,改行到德阳市政府机关的事情有了眉目,几个平素高傲漂亮的女生竟然也接受他们的约会了,这种事对我更是很大的打击,看吧,青梅竹马的爱情、清高纯洁的女生在职业和前途面前不堪一击、原形毕露。

  自恃清高的我当然不能免俗,我可不想步父亲后尘:好不容易考上学,然后又回到农村,大概率找个农村老婆,又一辈子半是教师半是农民的生活,并再一次,对我的孩子苦口婆心说,好好读书,你才可以走出农村,摆脱农村生活。

  好在我还有父亲可以依靠,他不是有同学教育局领导,学校校长,甚至政府部门干部吗?当然,火葬场的关系不在考虑之列。我在假期跟他相处聊天中,给他的信中,不止一次说到同学们的心情和动态,不止一次表达了对他的期望——帮助我在毕业分配上有个好的结果。父亲只是沉默,直到再一次被班主任老师通知到学校开家长会。

  这次父亲作为家长会的特邀代表之一,纯属意外,也毫不光荣。学校面对毕业前混乱失序的学生心理和状况,突发奇想,邀请调皮捣蛋、不服管教的刺头儿的家长来配合教育。我因为在一次晚自习后,与唐斌等几个同学溜出校门,在小饭店凑钱点了两份熟食还一起喝了几大杯散装白酒,打着手电回到寝室,室友早已熄灯就寝。我们几个在酒精的刺激下,依然满脸通红兴奋难耐,正好我们寝室阳台正对着对面女生宿舍楼唐斌女朋友的宿舍,我突发奇想,想刺激一下对面的女生,于是打着手电便照射过去,远远听得女生的惊呼骚动,心理更觉得刺激。尽管就是短短的一两分钟,哪知道第二天发现闯下了大祸。

  我班的一个女生昨晚被灯光闪了一下,怀疑自己昨晚走光,到班主任老师里一把鼻滴一把泪告状了,于是我们几个刺头儿很快被揪了出来。说实话,我当时手电照射完全是逗弄、惊吓女生的目的,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晒满衣物的阳台,密不透风的蚊帐,当时农村来的女生也一定没有裸睡的习惯,想看到什么比登天还难。可是班主任老师信了女生的话,认为我就是有目的的偷窥,一定要严厉处置我,其他女生都觉得他小题大做,而我竟然毫无愧色地辩解,毫无悔意地顶撞他,让他又气又恼,所以,我的父亲就成了家长会的特邀嘉宾。

  我提前在给父亲的信中,坦坦荡荡地写了事情的经过,以及学校邀请他来的目的,于是父亲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抽空来到了学校。我当着父亲的再一次描述了事情经过,父亲再一次相信了我,他没有责备我,他相信自己的孩子绝对不可能下流下贱到那个地步。不过,后来学校也觉得对我的事情的处理有点过头,没有大肆渲染和追究,父亲好像没有在老师和学校领导面前表现出落后学生家长的惭愧和谦恭,因为他老校友的身份,以及还有好些个在这所学校任教的同学,加上他在会议上作为家长代表的精彩发言,反而受到与会者的尊重。

  开完会议出来,父亲一字没提我犯的错误。家长会的主题,好像也是学校领导对即将毕业学生茫然不甘情绪的梳理,父亲还作为几十名家长代表发了言,他用了个比喻来形容这份职业的前途,他说,可能我们教师就像骑自行车的,前面有开汽车的,我们是很羡慕,但是,我们还要看到,后面还有走路的,如果再极端点,还有杵拐杖、坐轮椅的呢,所以,不需要自暴自弃,也不需要好高骛远,这份职业有自身价值的。在场的学校领导及家长都夸他有水平,父亲很得意,后来又向我多次复述讲话的内容。不过,中国家庭的传统,历来是护犊情深,心口不一的。

  他当然理解我的困惑,好像自己几十年的教师职业,也没有跟自己带来财富和足够的尊重。于是,他这个从来清高,不肯向人低头的小知识分子,一个对低三下四、行贿送礼嗤之以鼻的人,便开始跟几个儿时的好友,现在政府部门或者学校任领导职务的打招呼,希望能在转行或者毕业分配上给予关照。他的行为举止我看在眼里,对父亲为我的最后一搏充满感激,也毕业后的前途充满了憧憬。

  

 楼主| 发表于 2026-7-24 22:36 | 显示全部楼层
已多次修改调整,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无法审核通过。请编辑高抬贵手,或者自行屏蔽删除不合规部分,我能理解,读者也能理解,谢谢了!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09:3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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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在失恋期的18岁忧郁少年,站在教学楼下。再回首恍然如梦,再回首我心依旧,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09: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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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宿舍的8大金刚,右边第一位,就是英年早逝的杨同学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09: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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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同宿舍的好哥们儿,照像的时候,我还悄悄掂了掂脚尖。照片中的人物,深度参与我的18岁青春,也都在本文出现过。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10:1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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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结婚当日的全家福,地点在老家菜园边。二哥的假军装是摄影师提供的,短暂满足他的军人梦想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10: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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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结婚当然三兄弟合照,地点在老家前方田埂上。二哥的军装依然是假的,现在可是要受处分的:)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10: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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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18岁的偶像童安格在一起,地点上海淮海路申通广场10楼

 楼主| 发表于 2026-8-4 13:32 来自麻辣社区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家后邻-保保一家(姨娘、姨父)在自家老屋前面的合影,这是一张四十年前的照片。前排居中是姨父的九旬老妈妈,其他好几个人物在我文中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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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7 11:5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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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因婚姻变故最终异乡安家落户的姐姐和后任姐夫36年前合照。姐夫是中原大地靠近黄河边一个勤劳忠厚的农民,他疼惜珍爱姐姐,给与她十足的安全感,穿假军装估计也是为了强化这种保护作用。他没读过多少书,不识谱,可令人惊讶的是,他无师自通会好多种乐器,唢呐、笙、二胡,是乡村红白喜事上演奏队的主力。跟父亲的正规科班学习、演奏器乐不同,这种当时不入流的乡村艺人,如今被称作民间演奏家、非遗传承人。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12:20 | 显示全部楼层
  毕业前夕

  父亲向来雷厉风行,他常以文化人的口吻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换成通俗的话便是:“说到做到,不放空炮。”既然决定已经做出,那就马上拿出行动。临近毕业分配,他带着我辗转县城,或是奔波在往返家乡的路途上,马不停蹄托了三路老同学。面对相交数十年的老友满怀热忱的期盼、近乎低声下气的恳请,三人嘴上都松了口,答应试着搭把手。父亲心里暗自盘算:脚踩两只船,还有艘备用(相当于现在流行的备胎),总该有一艘船,能载着儿子驶向理想的彼岸。

  第一位,是老家新开寺的发小、小学同窗刘叔叔,当时在县城科委任职,大小算是个干部。那年代我压根摸不清科委究竟管些什么,大概是推广良种、新式农机、印发宣传单一类事务。可再好的农具,在田地零散、沟壑纵横的乡下施展不开。那会儿农村最缺现金,买不起机械,劳动力反倒富余,人工耕作再辛苦,依旧是主流。科委平日里存在感极低,在政府部门里坐末席,不少老百姓甚至从未听过这个单位。

  父亲专程登门去到他办公室,正撞见刘叔叔“一杯茶、一根烟,一张报纸看半天”。老友突然到访,起初他满心欢喜,可听完父亲托办的难事,顿时左右为难,甚至有些后悔方才态度过于亲热,茶水似乎倒得太早。

  第二位是仓山中学的初中同学,二人后来一同考上师范。大跃进与饥荒年月,他俩在校内相互抱团取暖、彼此帮扶,近乎合穿过一条裤子,恨不得歃血为盟:苟富贵,勿相忘。多年之后,这位胡叔叔在县城与老家中途的区镇中心校担任校长,一直是父亲时常挂在嘴边、引以为傲的老友。回乡途中,父亲中途下车直奔学校。久别重逢,寒暄亲热茶饭尽兴之后,父亲道出心愿。他说已在教育局打过招呼,希望小儿子分配到这片片区镇,届时拜托胡校长把我留在本校,悉心栽培,视如己出。

  最后一位,是父亲中江师范的同班女同学,我唤她林阿姨。她身材瘦高,谈吐不俗,举止端庄得体;身为教师进修学校讲师团团长,常年奔赴全县各校开展示范课、培训骨干教师。她丈夫是教育局的文体干部(就是在我入学面试时安慰过父亲的那位叔叔),在县城教育圈子颇有声望。父亲寄望借助她的人脉,为我的分配铺路。全面撒网、重点捕捞,父亲动用了当时能想到的全部人情资源。

  科委的刘叔叔嘴上含糊,说可以想想办法,父亲竟信以为真。趁着暑假我返校,家里凑钱买了一只肥硕大公鸡——在当年,这可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荤腥。父亲找来篾笼装好,叮嘱我带到县城送给刘叔。

  长途班车上,我小心翼翼怀抱着竹笼,恍惚间觉得,笼里扑腾的公鸡,就是铺通前路的敲门砖。快到学校,我生怕被同学看见笑话,没有直接回宿舍,按着地址,独自往刘叔叔家走去。

  穿过县城五显庙曲折的小巷,核对门牌号,我怯生生叩响二楼房门。刘叔叔不在,他妻子开门,看见一个少年提着鲜活公鸡,心里早已猜出几分来意,笑着邀我进屋。我局促腼腆,简单说明是父亲托我送来,没多说几句,放下鸡便打算告辞。阿姨十分热情,再三挽留,还诚恳邀约:“那你傍晚六点一定过来吃饭,我把鸡收拾妥当,晚上煮鸡杂面给你。”年少的我心头一暖,受宠若惊地应下。

  整个下午我无事可做,只能在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消磨时间,临近六点准时上门。开门一瞬,阿姨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先前热情的笑意迅速淡了下去。客厅里,刘叔叔坐在饭桌旁,斜着脑袋咧着嘴悠闲地剔牙;他女儿年纪和我相仿,正趴在沙发上写作业。桌上杯盘狼藉,一家人分明早已吃过晚饭。

  我顺势谎称自己吃过了,她便不再客套,招呼我落座。刘叔叔放下牙签,装模作样询问我的近况,随即面露难色,直说跨行业调动难度极大,只能等以后寻找机会。一旁他女儿停下笔,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仿佛看不起我年纪轻轻就不学好,上门送礼、低声求人。想来她喉咙里还残存鸡杂的鲜香,却不曾体会,人情社会里“吃人嘴软”的道理。

  空气越发凝滞,我起身道别,没有人起身挽留。走到门边,目光无意间一扫:上午尚且鲜活闹腾的公鸡,已然开膛褪毛,被草绳拴住脖颈,四仰八叉吊在门后。那一刻我心头一震,这只张开大嘴、脖子拉得老长,赤条条悬在半空中的公鸡,像极了此刻的自己,可悲无助、满腔委屈。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登门送礼。事情终究石沉大海,一无所获;可懵懂少年的心,第一次真切见识世态冷暖。自此,我打心底厌恶这些虚情假意、精于算计的所谓城里人。回家之后,我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讲给父亲。他面色阴沉,长久沉默,往后再也没有踏进刘叔叔家门。

  十几年后父亲退休定居县城,偶然与同样退休的刘叔叔偶遇,两人寒暄问好,看似前嫌尽释。可后来刘叔叔总热衷游说父亲购买高价劣质保健品,父亲接连上当几回,母亲便严禁父亲随身带钱外出闲逛。刘叔叔为此颇为不屑,当众教训老友:一把年纪,工资却不能自己支配,怕老婆,实在没有出息。

  再说说当校长的胡叔叔。有一回他到师范办事,恰逢校内举办运动会,我在操场沙坑边上匆匆和他见了一面。他把我叫到身旁,细细询问我的想法,看上去确实上心。父亲后来兴冲冲跟我说,老同学已经等着我分配到他所在的广福区,连日后任教的班级、科目都大致规划妥当。更让人心头燃起期待的是,胡校长还带着父亲悄悄绕到教室窗外,打量正在授课的年轻女教师,有心为我撮合一段姻缘,名字都告知了父亲。父亲远远望着未来的儿媳妇,满心欢喜,一切仿佛都沿着预想稳步推进。

  可不久之后,对方摊开底线:前提必须是教育局明文分配至广福区,若是派往别处,他也无能为力。话说得合情合理,皮球一下踢回父亲手中。父亲还要继续托人打通教育局,心里却没半点底气,不由自主泄了气。

  第三位林阿姨初见我便十分和善,半开玩笑跟父亲提议,干脆认我做干儿子。一旁随行的两位同事也跟着附和,夸赞我气质出众。父亲与她同窗数十载,情谊深厚,算得上爱屋及乌,我也能感受到她流露出来的几分亲近。

  我周末抽空去往东街进修校她家,校园不大,只有一栋教学楼、两幢家属宿舍楼。那天家中只有她一人,我提上一篮二十枚自家腌制的皮蛋登门。或许这份薄礼分量不足;交谈之间,一只鸽子贸然飞进屋内。阿姨眼前一亮,连忙招呼我关好门窗。我手脚麻利封死所有出入口,一番围追堵截,终于抓住筋疲力尽的鸽子,按照她的吩咐,用细绳捆住翅爪。阿姨连连夸奖我身手灵活,把鸽子放进门后纸篓,等候丈夫回来处理。至于鸽子最终去向,我无从知晓。想来“鸽子象征和平”,只存在于节日的广场上;等待这只鸽子的,只会是林阿姨丈夫手里的红烧、油炸或是清炖。林阿姨从学校食堂打好饭菜,带回住处与我一同用午餐。她安慰我,会跟丈夫和教育局领导打招呼,尽量把我安排在县城周边;后续依托她在各校的人脉,帮我挑选一所不错的学校,骨干教师培训时多多提携关照。

  紧锣密鼓一番奔走,三路关系都已联络妥当。希望的种子已然埋下,我满心笃定,只等破土发芽。平日里和室友闲谈,忍不住流露期待,还和其他四处托关系的同学互相交流打探。这份对分配的期盼,稍稍掩盖了刚刚失恋带来的窘迫。不少没有门路、只能静待命运安排的同学搭不上话,看着我们暗自羡慕。

  毕业前一年寒假回乡,村小学尚未放假,父亲安排我临时到大哥所在的村小代几节课,提前适应讲台。首堂课,我就看见教室里坐着一个成年人一般高大的男生,守在第一排,几乎挡住了门口投射进来的一半光亮。原来是我屡屡留级的小学同窗唐太红,为了这次“师生重逢”,他已经原地等待了五六年。昔日同学,转眼变成师生,我短暂地怔住了,对彼此的身份都有些恍惚。

  好在对这种身份的转换,我已经不只经历一次。看吧,除了我与父亲之间父子、师生、校友多重身份来回切换;半年前在师范学校,我也亲历过师生变同学的奇妙际遇。学校招收一届民办教师班,全县民办教师通过考试选拔入校,就读一年便可转为公办。我在操场偶遇当年教我的邓老师,五十出头,和父亲年纪相仿,满头白发;紧身条纹运动服穿在身上,掩不住老态龙钟。他算得上全校年纪最大的学生,碰面时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可这把年纪成功考取公办教师,内心的喜悦不亚于范进中举。我和他,五年前的师生,在这里课余一同交流学习生活、互相观摩墙报,再度以同学相称。他家里有老婆孩子,地里还有干不完的农活,经常需要返乡,于是便时常帮我捎信、带钱。从这个层面来说,和蔼的邓老师也是我的“通讯兵”。

  人生恰似戏台,角色从来不会一成不变,人与人的关系也没有牢不可破一说。往后漫长岁月里,我还会一次次体会这个道理。

  毕业前两个月进入实习期,我们划分小组前往县城大西街小学实习,一组六人进驻同一个班级,各自负责不同科目。一人登台授课,其余同学与指导老师坐在后排听课点评,方便复盘改进。

  经过近三年师范打磨,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站上讲台。众人临场表现参差不齐。低年级孩子不懂评判教学好坏,只偏爱年轻活泼的新老师,新鲜感催生满满的听课热情。在校练就的普通话、板书、课堂组织能力,加上父亲遗传给我的亲和力与幽默感,帮我迅速褪去上台的紧张,讲课渐入佳境。副校长李昌旭曾当众称赞我颇具教师风范,我不愿辜负这份认可。

  为期一月的实习转瞬结束。告别主题班会上,孩子们和我们几名实习生全都红了眼眶,几个女生潸然落泪。初上讲台的我们还没完全明白:这仅仅是教师生涯的开端,往后教学生涯里,迎来送往会成为常态;这般真挚伤感的离别,只会越来越少见、越来越平淡。

  实习小组获评优秀,所有人都对即将到来的正式工作满怀憧憬。只是接手班级的原任课老师处境为难:实习生一走,孩子们情绪低落需要疏导;我们不成熟的授课方式,需要老师慢慢修正;学生还不自觉拿新旧老师对比,难免动摇原有课堂威信。后来听说师范调整实习模式,不再直接把单纯幼稚的小学生当成“小白鼠”练手,如同医学院学生不能贸然独立开刀、把脉问诊。或许循序渐进,先做助教、旁听教研、参与课外活动、从副科入手夯实功底,才是更加稳妥的路径。

  视线转回老家,家中添了新成员。大哥结婚一年喜得贵子,父亲顺利升级成爷爷。从孤身求学、结婚成家,从二人世界到儿女成群,如今迎来孙辈,三世同堂,后继有人。父亲嘴上感慨年华老去,内心满是欢喜;逗弄襁褓里的小孙子,乐趣远胜于饲养猫狗。

  只是随着嫂子进门、孙儿降生,原本简单的父子家庭格局被打破。新生小家庭慢慢独立,冲淡了大家庭原本紧密的氛围。大嫂勤劳贤惠,终究不是亲生骨肉,父亲不能再随心所欲下达指令。大哥成家生子,自然有自己小家的盘算。长期以父亲为核心的向心力、凝聚力不知不觉在减弱;一向说一不二、性子强势的父亲,只能慢慢收敛锋芒,调整心态。

  他喜欢孩童乖巧可爱的模样,却厌烦无休止的哭闹撒娇,换尿布、喂饭哄睡这类琐事更是避之不及。倘若一定要搭把手,他宁可去嫂子负责的幼儿班帮忙,也不愿整日守着婴儿。

  可真正走进幼儿班,这个拥有近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面对三四十名三四岁孩童追逐打闹、哭喊翻滚,讲道理行不通,呵斥他们又听不懂。父亲手足无措,呆立当场。半天看护熬到结束,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亲眼看见这群顽童在嫂子面前规规矩矩,才由衷叹服术业有专攻,打心底认可她幼教的本领。

  回到师范校,实习落幕,毕业典礼近在眼前:集体合影、聚餐、校园舞会、互写毕业留言。和朝夕相伴的室友、兄弟举杯痛饮,说了很多肝胆相照的话,甚至还流了眼泪。我唯独没有说,心中最不舍的,是隔壁班那个女生。

  毕业这一年,我正式经历初恋,给临班一位漂亮可爱的女生写追求信,开启人生第一次约会。后来她还邀请我,周末一同乘车回离县城三四十里的老家,看望她的父母。可是,由于我的稚嫩、浅薄、寒酸、拘谨,恋情还没有真正落地,就迎来了她无声无息的告别。没有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没有拥抱,更没有亲吻,这段情愫无疾而终。即便校园偶遇,她也不再回应我的纸条、回避我哀怨的眼神。她是我第一个真心喜欢的女生,也第一次让一向活泼开朗、略带玩世不恭的我,尝到心底伤痛的滋味。只要还在校一同学习,我总能在校园里偶遇她,在集体人群中望见她靓丽的身影,心底还残存一丝奢望:或许爱情尚有转机。可一旦毕业,大家天各一方,我连远远观望的机会都将失去,怎不令人心碎。我最后递去一张纸条,抄下几句诗句:

  让我们彼此忘记              你就像忘记一段不曾有过的往事
       我就像忘记一段不曾有过的幸福
       互道珍重
       各奔东西

  写下这封告别信,我佯装洒脱,可内心的酸楚与痛苦,只有自己清楚。临近离校那几天,我甚至没有勇气正视她。远远望见一袭红裙的她,正和同窗说笑道别。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得到她的消息;直到二十多年后一次短暂相逢,世事变迁、人到中年,往事终究不可追,那日天空阴沉,落着细雨。

  三年师范匆匆落幕,终究要迎接所有离别。除去初恋带来的伤感,这座自由蓬勃的校园,见证我们从少年走向青年,锤炼本领、开阔眼界,也悄悄在心底种下野心与期盼。时至今日,我依旧认定,这是一生当中最充实快乐的三年。

  和我离别时满心惆怅、愿望落空不同,大部分同学心境开朗:很快就能踏上讲台,成为正式公办教师,对崭新的校园与讲台充满遐想。除去相恋的情侣依依不舍,多数人洒脱道别。不必沉溺儿女情长,正如古诗所言:“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就此动身,“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分配通知要等到七月底才下达,同学们各怀心事,陆续离校。收拾妥当行李,我是最后离开412宿舍的人。锁上房门,走出空荡荡的宿舍楼,独自站在操场角落,望着来来往往搬运行囊的同窗。再见了,母校。那时不曾预料,二十年后才有机会再度踏入校园;当年挥手别离的同班同学,大多时隔二十年才重逢,更有一些人,自那次分别之后,终生不复相见。

  暑假过半,分配通知终于下发。按照“从哪个区来,回哪个区”的政策,我被划分回仓山区。父子二人得知消息,满心失望。父亲急忙带着我赶往仓山教办,恰巧撞见前来区内开展教师培训的林阿姨。

  面对情绪激动的父亲和垂头丧气的我,她解释说,自己确实打过招呼,奈何教育局登记出错,把另一位同姓同乡毕业生调剂到了热门场镇。我亲眼看见她当着我们父子,在镇小操场外向教委主任半开玩笑提议调整名额,对方面露难色推脱:县里统一调配,我总不能把已经敲定分配的人随意调换。一番劝慰之下,我们只能被动接受安排,她许诺先安心任教一年,后续再寻找调动机会。

  此事之后数年,我还常常跟同事、同学说起这场“登记误会”,羡慕那位同姓本家唐同学撞了好运。直到某次假期,我在镇上茶馆偶遇他,听他畅谈为谋求好学校四处奔走的经历,我才幡然醒悟:根本不存在登记失误,从头到尾,不过是林阿姨逢场作戏。倘若我们当真一心寄望于她,只能感叹她和周遭人情世故里的演技太过逼真。

  后来二哥提起一桩旧事,佐证了我的猜测:当年他也曾登门送去自家舍不得品尝的特产皮蛋;气质优雅的林阿姨,竟直接在楼下叫来小贩,当面低价转手卖掉。二哥所承受的难堪,和我如出一辙。她在我心中美好的形象,彻底崩塌。

  这些都是父亲信赖多年的老友,是他倾尽心力托付的人脉。知晓最终结局,少年的我心底涌上一股怨气,埋怨父亲能力有限、太过自信,托非所人,只换来一通画饼忽悠。

  这便是十八岁最真实的想法。如今回望,当年执着想要调换岗位、谋求城镇工作,多半是年轻人的虚荣心作祟。看见几个资质平平却门路通达的同学顺利留在镇上,心里暗自较劲;也想向不看好我的初恋女孩证明,我并非一无是处,背后亦有人相助。情感受挫的年轻男生,大都怀有这样一股不服输的志气,想要闯出一番模样,让对方心生悔意。可那时我的志气,建立在别人关照与庇护的沙丘上,我的野心和欲望,完全低配不了我的努力和才能。这般一厢情愿、不自量力的执念,注定难以如愿。

  至于父亲托付的各路亲友,也是我当年太过理想化。我误以为父亲无所不能,高估了同窗情谊的分量。说到底,父亲只是一名普通教师,他的几位老友同样算不上手握实权的大人物。未必是他们刻意虚伪敷衍,更多是手中权限有限,缺少倾力相助的底气与动力。

  不能一味责怪父亲轻信旧友。毕业分配、岗位调动绝非小事,单凭同学交情、一只公鸡、一篮皮蛋,不足以撬动既定安排。锦上添花人人愿意伸手,雪中送炭却寥寥无几。世俗社会的人际关系,大多建立在资源与利益互换的基础上,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想要拥有靠谱的人脉,首先自己要有足够价值。可面对毕业分配这件人生大事,父亲没有上层渠道,也没有充裕财力疏通关系。这些道理,是我摸爬滚打许多年后才慢慢读懂。父亲当时未必看不透,只是爱子心切,情急之下,放下了平日里反复教我坚守的风骨,四处低头求人,最终依旧一无所获。

  毕业分配,是我们这一代师范生命运全新的分水岭。早早分到城镇中心校、得到领导赏识,相当于赢在起点;若无门路,扎根偏远村小,想要向上调动,不知要熬上多少春秋。至于跳出教育系统改行、坐办公室端铁饭碗,更是无数人羡慕的出路,可能够成功的寥寥无几,缺少深厚背景,几乎无从谈起。

  倘若当年分配如愿,我的人生轨迹必然全然不同。同班不少同学的际遇,便是最好的印证。

  一名同学凭借过硬人脉顺利改行进入政府部门,多年身居县城实权岗位,时至今日依旧是班级热议话题。还有一人奋力考进市建委,定居市里,一度令众人羡慕,后来渐渐和老同学疏远。可惜打拼二十余年走上领导岗位,最终因受贿获刑五年。

  另有一名体格健壮的同级校友,选择进入粮食局。他想法朴素直白:人总要吃饭,粮食局永远不会撤销。世事难料,毕业没几年,粮食局率先改制撤销,他被迫下岗。为谋生,他在乡镇骑着嘉陵“红鸡公”摩托跑黑摩的赶集送客。为挣两三块钱车费,高大儒雅的汉子满身尘土,后座载着乡亲,飞驰在尘土飞扬的乡间道路。巨大的反差,所有同学都看在眼里。改行本就蕴藏极大风险,至今坚守教师岗位、待遇地位稳步提升的同学,常把他当作反面例证。

  还有校花周敏,当年闹得满城风雨,义无反顾告别初恋,奔赴人人艳羡的城里生活,按理该是改行成功的典型。奈何“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多年之后药厂倒闭,夫家家道败落。兜兜转转,她和失恋后发奋拼搏、后来当上重点学校校长的初恋旧情复燃,二人破镜重圆,各自离婚重组家庭。二婚典礼上,有人祝福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有人打趣调侃:一对新人,两样旧物。

  只是彼时深陷失意的我,看见有关系的同学畅谈调动、改行进展,心绪越发纷乱。加上青春躁动的年纪、自以为是的心性,情感上又一无所获,深深挫伤少年人的自尊。那个气度不凡、无所不能、勇敢果决、学识渊博、令人敬畏的父亲,在我心里形象慢慢矮化、悄然褪色。加上师范求学期间日积月累、不断上涨的开销,父子矛盾持续发酵。我已经十八岁成人,很快就能挣钱养活自己,决意不再对父亲一味顺从、畏首畏尾,试着挑战父亲的权威,开始主动顶撞他。可第一次公开对抗,便以惨败收场。

  那是正式上班前的夏日午后,家门口池塘边打算搭建柴棚,需要砍掉一棵高大的泡桐树。父亲和大哥备好绳索、锯子与柴刀:绳子一端绑紧树干,朝树木倾倒的反方向牵引,防止落木伤人。父亲安排我拉住绳索,他站在坡下,大哥在坡上开锯。劳作间隙,他不停使唤我取物搭手。不知从哪涌上一股叛逆情绪,面对指令我满心烦躁,直挺挺立在原地不肯动弹。

  我不服输的目光撞上父亲严厉的双眼,他愣住片刻,一旁老实的大哥也大惊失色。父亲瞬间明白,这是我公然挑战他一家之主的权威。一辈子不肯示弱的人,被亲儿子彻底激怒。他沉下脸厉声喝问:“你动不动?”

  我依旧纹丝不动。只见他一把丢下锯子,快步从坡下冲上土坎,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怒吼着攥住我的手臂,一记响亮耳光落下,厉声呵斥:“你想造反吗!”

  那时我身形单薄,绝不是体格健壮的父亲的对手;倘若力量相当,年少气盛的我,或许真会冲动对峙。父亲一边怒骂,还要大哥取绳子把我捆起来教训。大哥连忙上前死死拉住父亲,不停劝解。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放声大哭。父亲在大哥劝阻下稍稍平息怒火,骂咧咧回到坡下继续锯树。半边脸颊火辣辣发烫,我只能默默拉紧绳索,心底暗暗较劲:总有一天,我会强大到让你忌惮,你的暴脾气再也压制不住我。

  这一天后来确实如期而至。只是等到那时候,不必争吵、无需动手;每逢争执,当他看见我不肯退让、紧紧攥起的拳头,便会主动压下满腔怒火,默默收敛脾气。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12:26 | 显示全部楼层
郑重声明:这篇纪实性私人回忆录,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内心真实感受讲述。但是也不排除对极个别事实及他人言行有推测、臆断、偏听偏信的成分。为了避免误会,伤害无辜,我对文中出现的家人之外的人物,大部分使用了化名,请原谅本人行文的草率和知识的浅薄,请勿对号入座。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13:0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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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前夕我所在的实习小组成员照片,其中两个女生,毕业至今未曾谋面。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13:0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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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留影,里面好些个人物,都出现在本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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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13: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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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班上那些花儿

 楼主| 发表于 2026-9-7 18:37 | 显示全部楼层
  庙沟小学  初为人师

  没有任何惊喜发生,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按照“哪里来哪里去”的总体分配原则,我被分配到我所在的仓山区教育办公室,区教办又把我分配到了我之前从没去过的、离家30里的元兴乡中心小学。

  中心小学近60岁的老校长还是讲了一点情面,把我安排到了这个乡最东边的一个村小,正好跟我老家最南边的一个村接壤。如果不是中心小学要开会,我就抄近路直接从老家跨过乡界到学校上课,至少可以省去一半的路程。否则我需要从镇上绕道元兴乡场镇,再向东翻过一座大山赶到学校,全程接近40里,每次到校不亚于一场远行。对了,我的第一个工作单位名叫庙沟小学。

  如果要对初次报到的学校来个定位,这样跟你描述吧:我所在的仓山区是离县城最远的区,大概有七十公里;元兴乡又是离仓山最远的一个乡,大约二十多里,庙沟小学又几乎是离元兴场镇最偏远的一个村,翻山越岭,约有六七里路程。一个2个月前还在县城师范的时髦男生、精神小伙、文艺青年,在校园放声歌唱、在女生面前故作潇洒、在热闹大街招摇过市,如今,马上要去全县最偏远乡村工作,夸张一点,放在宋代,有点像苏东坡贬谪海角天涯;放在清代,有点像吴兆骞流放宁古塔。

  父亲对我的分配最终结果先是大失所望,接着惭愧自责,最后只能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安慰我说,先艰苦一年,你林阿姨保证过,明年一定把你调到县城附近学校。

  中江师校暑假里最后一次给毕业的学生们下发了200元安家费,让即将走上教师岗位的我们,添置必要的生活用品。200元在当时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也是我人生第一笔自己挣到的收入(以前在学校免费发的饭菜票,不是现金,可以不计)。父亲陪我去镇上的百货商店,花了180元钱,买了辆天津产的金鸡牌26寸轻便自行车。父亲一直没有学会骑车,也对这类机械毫无研究,加上对我的分配不如意也抱着愧疚之情,全程默默陪着我,几乎不提任何反对意见,只在我付钱的时候,叮嘱我千万别多付了一张。崭新的自行车买好了,这是我人生第一次重大置业,那时候没有乡镇公共交通,私人拉客的三轮车也很少,这就是我去那个偏僻乡村学校的唯一的交通工具。

  明天就要开学了,我将新买的自行车停在老家院坝中央,父亲默默地帮我在自行车后座上紧固好被褥蚊帐和大哥曾经用过的书箱。既是邻居也是远房亲戚的"大哥"----就是那个曾经在伊拉克修过铁路的工人,他的儿子曹林比我小不了两岁,我俩一起长大、曾经形影不离的发小。他推出家里的“珍藏版”自行车,帮我驮着米面粮油、锅碗瓢盆、换洗衣服,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从父母呵护下到县城师范集体生活,再到现在陌生乡村的独立生活,短短几年,我的人生转换太快了,母亲眼神里有隐约的担心;父亲以自己的当初参加工作时艰难困苦的经历做参照,不以为然地说对她说:“他现在的条件和情况,已经比我那时好太多了,没什么可以担心的,在那里好好干吧”。于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拖着行李,从家门口的碎石公路出发,向我人生新的起点进发。

  先是骑行五里到我所在的乡场上,街道左手再过去500米就是我们乡场的中心学校,三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考上了师范,也是父亲的工作单位。这条从学校老家的路父亲已经走了30多年,几乎镶满了他的脚印。现在我接过了他的班,跟他走在同样的一条路上,如果不出意外,这条路我也要走几十年。想到三年前我背着背篓往返这条路上,还只是一个发奋攻读、前途未卜的学生,三年后我成了人民教师,马上有自己的学校、学生、同事。如果说三年前考上师范,终于不用天天活在父亲的严厉的目光和反复啰嗦的劝诫下,那是一种身体的自由,可是由于经济上还需要他帮衬,每个月可怜巴巴地问他要钱,还是带着精神上的压力,而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需要他给我一分钱了,再也不需要看他脸色了,这种精神上的自由和物质上的自立,简直就像翻身农奴把歌唱。我一边骑着车,一路浮想联翩。

  可是,到了老家乡场,我却要向右拐,那是通往临县一个小镇的村道,也是我任教学校方向的一条更烂更窄的土石路,上坡下坡,骑行推行,颠簸不堪。费力地骑行十几里路,没想到的是,又路过了小时候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父亲曾经任教的三村小学祠堂,只是,那所祠堂已经拆除,新修成一个砖木结构的新学校,明亮而又单薄。我突然想起了淹死的水生、想起了我经常在上面午睡的木戏台、想起了我用铅笔勾画那些石柱上的石狮石虎,想起了那些充满各种恐怖异响的夜晚,还想起跟父亲去后坡上一户邻居家院里乘凉,他轻手轻脚抱着半梦半醒的我,回到学校二楼木楼上的单人间寝室。如今那所承载我无忧无虑童年的神奇又古老建筑竟然荡然无存,让我突然感到很失落。

  骑行到一个高大连绵的山脚下,再也没有通往我所在的学校的碎石路了。接下来怎么走?我们下车后,靠着向路两边干活的农民问路,满头大汗推着满负荷的自行车,穿过好几个院落,走过几段弯弯窄窄的田埂,跨过小河上的几座小石桥,终于看到了前方山脚下的那所红砖青瓦的四合院平房——那就是我的学校,孤零零地坐落在村头。走近一看,学校刚新修没两年,红砖水泥墙面粗糙不堪,泥土阶沿、教室地面凹凸不平,大门左右两间耳房,进去左右两侧各三间教室,正前方三级台阶上,一排三个房间,居中是大办公室,左右两间是教师寝室,转角两间,左手是幼儿园,右手是一间厨房,所有的房屋室内都是毛坯模样,小小的操场里枯木横陈、杂草丛生。

  明天才报名,校园里空无一人,校门左前方百米村道边有栋二层水泥预制板小楼,楼下是一个杂货店和一个乡村医生的小药店,隔着大路对面,高台上有两间石砌平房,轰隆隆柴油机转动的声音传来壮胆,那应该是一个打米站。几个坐在杂货店门口闲聊的乡亲,听说我是最新调来的老师,见我如同大孩子模样,好奇地看着我。我是见过大世面的城市青年,才不怕农民伯伯打量呢。为了解渴,我豪气地冲着杂货铺老板要了两瓶冰镇啤酒,跟我的发小一人一瓶咕咚咕咚仰天喝了下去,看得他们目瞪口呆。我向他们打听学校负责人的名字和住址,他们异口同声地告诉我,是操跛子,就住在对面山坳里,于是热心地对着山坳处竹林深处的房舍大喊,田老师,新老师来报到了(原来教研组长名叫田思操)。不一会儿,一个敞穿着泛白蓝色中山装,圆鼓鼓的肚子上绷着白色背心,高高挽着的大裤腿,脚上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身材臃肿、皮肤灰暗、肥头大耳,走路一颠一跛的中年男人从对面田埂上走了过来。他吃力地迈上学校的高坡,一面伸出粗大的手,握着我的手猛甩,粗着嗓门说着欢迎欢迎,急切地为我打开寝室大门。寝室就是直筒筒十来平米的房间,墙面毛躁不堪,泥巴地面,一架木床,一张办公桌,就是全部家具。这就是我青春的第一个安放处,这就是我人生第一个家。

  开好门,教研组长对校园的简单设施和配套交代几句,递给我几把钥匙就先行离开回去忙农活了,发小帮我放好行李也离开了。我开始整理自己的房间,也仔细观察校园环境。住校的老师只有我一个,其他老师家都在附近农村,一旦放学放假,整个学校都是我的。我的寝室有门无窗,左边一个阴暗潮湿的厨房,有砖砌的灶台,还有一个石砌的水缸。卫生间在学校出门的左侧,一块块粗糙的石头瓦房,中间用石板隔开,男女厕所各居一侧,旱厕蹲坑,比人高一头的简易石板从中隔断,两侧各种声音清晰可闻。尽管没有师校的厕所干净亮堂,但至少比父亲之前在三村小学的无遮无挡木板蹲坑安全和避光。不过要是半夜内急,出校门上厕所,既不方便,也不安全。我本就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对此也没有过多的要求,只是那口水井在离厕所不足20米的水沟下方,地势低洼,水量长期很足,但难保没有厕所污水渗漏。教研组长还是关心我这个唯一的住校教师的,所以开学不久,教研组长做主,请了几个打机井的农民,在我旁边的厨房里打了一口压井,就是一口直径不超过30公分的直筒深井,装上一个手压抽水的机械。这玩意儿当时也算新鲜,打水也不算费力,大人小孩有事没事都在里面折腾,压出的水流得到处都是,于是厨房更加泥泞潮湿了。

  请人打压井,除了给工钱,也要管饭,5天后竣工,更是放学后在教室里大家一起借着这个名义打了顿牙祭。5个身强力壮的工人、7个任课老师都到齐了,大家买来酒菜米面柴火,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几大盆肉食就摆在一间教室的拼凑的课桌上,教研组长还有个目的,说是为我接风。我的酒量在师校就已经经受了锻炼,加上年轻气盛,所以,对他们的轮番敬酒毫无惧色。初次见面的同事看我气度不凡,都夸奖我是正规师范生,是这个山村学校的"新式武器",几个打井的农民喝酒喝不过,提议跟我比饭量,这是不对称战法的一种,我当然不会上当。于是折中,我喝一杯酒(2.5两装),他们吃一满满一碗干饭,可才刚开始一轮,他们也捂着饱胀的肚腹心悦诚服认了输。

  整个学校6个年级,加上我一共7个中年男老师,除我之外,他们都是本村里的民办老师、代课老师,除了5、6年级语数分科外,需要三个教师教学,其他都是一个班一个老师包干负责的。我作为学校唯一一个师范毕业的正式教师,被他们誉为鸟枪换炮"新式武器"的小伙子,理所当然委以一年级包班的重任。谁都知道一年级学生最难教,他们没受过任何学校教育与培训,更不懂任何规矩和礼仪,就像一张白纸,既可以在上面写最好的文字,当然也方便在上面胡写乱画。我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担子,既然是师范学校制造的“大杀器”,就得发挥作用,不能让别人看不起。

  我就在这个荒僻陌生的乡村学校安顿下来了,这所学校父亲之前没来过,之后也从没来过,如果说这个村子唯一与父亲的交集,就是学校周边很多田姓人家,按照他们名字中的辈分推测,父亲以前教书的田家祠堂,供奉的一定是他们的祖先。

  随着报名开学,白天的校园热闹起来,我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身份的变化,18岁的我突然变成学生尊敬、同事尊重的唐老师了,再也没有早操、晚自习、起床钟,没有老师的指责、批评、管束,更不会有政教处要的几千字检讨书。不过,我突然成了唐老师,老家的乡亲们一度非常不适应,因为他们早就叫习惯了父亲为唐老师,现在,我们一家出了三个唐老师,再等一年,二哥毕业,就是四个唐老师,这个称谓一定会造成极大混淆,想想吧,如果家门口有人找唐老师,喊一嗓子唐老师,是不是四个人都得出去?于是乡亲们约定俗成,只保留父亲唐老师的称呼,大哥姓名里有个国字,他们至今叫他国老师,我是老三,他们至今叫我三老师,二哥因为排行的原因,大家叫他二老师,这个称谓最吃亏。老家人称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人为"二流子",现代人对水平很低、滥竽充数的人叫做很"二",二老师确实容易产生不好的联想,好在只在老家乡亲们这么叫,慢慢二哥也习惯了。

  走上课堂我才发现,我对小孩子的喜欢好像是天生遗传父亲的,我教的班级一共收了接近40个孩子,在我眼里,他们都是那么单纯可爱。但我从第一天上课起,就决定采用与父亲那辈人完全不同的教育方式教育孩子。第一,我全程用普通话教学,这在30多年的乡村,简直是石破天惊,我的用意很明显,普通话是我的强项,我就是要与满嘴四川土话的老教师、民办教师有所区别,再说这些孩子,将来要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从小学好普通话,对他们只有好处。第二,我用新颖灵活生动有趣的方式教学生,这也是我在师校吴老师那里学到的快乐教学法。第三,我也是农村走出去的孩子,我比他们见过更多的世面,我经常跟他们讲外面的见闻,让他们能尽快摆脱闭塞与愚昧。最后,身教胜于言传,绝对不能在学生面前有任何的土气、粗俗、拘谨、消极,按照现在的话说,必须要有正能量。开学没几天,我非常震惊地看到,午睡课上,隔壁班的班主任、我的教研组长,穿着皱巴巴破旧的背心,将四仰八叉的肥大的身躯摊在讲桌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下面的全班学生个个趴在课桌上,不敢不睡,睡又睡不着,只能假寐。身为教师,竟然大庭广众之下可以这样不顾形象,我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刚参加工作的我,比学生大不了多少,比起本校6年级的学生,我就是大五六岁大哥哥而已,什么老成持重、一本正经,什么倚老卖老、随意粗俗,我都演不出来。所以孩子们对我的课大都是期盼的,教学效果也出奇的好。

  课余时间,我还教孩子们唱歌、画画、写字。我在教室空旷的后面墙上,办起了黑板报,展示孩子们的优秀写字作品、素描、短文。再在上方用粉笔钩边、油漆填色,写上几个标准的美术字---向雷锋同志学习。教研组长看我美术字写得不错,有个周日,竟然买来油漆,搬来扶梯,叫几个老师配合我,在校园墙壁上写上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做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等大字标语(那所学校如今早已荒弃,我猜想那些字迹还在)。

  一个赶集天,一个淳朴的农村妇女提着20个鸡蛋,找到我寝室,也希望我多帮助她的孩子。说实话,她的儿子叫陈龙,名字取得不错,但成绩确实很差,是一个经常脏兮兮的鼻涕虫。看到她祈求的眼神,讨好的表情,我联想到了自己求学期间父母向老师可怜巴巴送礼的场景。可怜天下父母心,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是每个家长的苦心和期望,20个鸡蛋只是她为儿女操心的万里长征第一小步而已。再三推脱不去,我满脸难为情收下了鸡蛋,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受贿。尽管我并没有吃了人家嘴软,但我理解一个母亲的苦心,从此我对这个孩子更多了一份耐心。可惜我在这里只干了一年就调走了,我不知道今天的陈龙是否达到了他妈妈的期望,最终是成龙还是成虫?

  开学一个月后,通知到乡场镇的中心学校开会,这里的粉白的二层水泥楼房教室,宽阔平整的操场,光滑水泥地面、带卧室、办公、厨房和自来水的教师宿舍,都让我羡慕不已,心里幻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有这样的工作环境。学校财务通知我领9月工资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领工资,首月好像是180多块,如果折算到现在,估计不会超过2000块钱。但在当年的农村小学,没有餐馆、饭店,没有娱乐场所,也没有服装市场,尽管说不上宽裕,但养活自己没有问题。

  领到第一个月薪水,第一重要的是找元兴场上有名的冯裁缝量身定做了一身西服(我就在这里遇到了少掌柜的媳妇,现在的街花,15年前的父亲祠堂学校的玩伴),人靠衣穿马靠鞍,现在自己能挣钱了,爱好时髦的传统可不能丢。接着买了几斤肉食和一些水果回家,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在饭桌上显得很高兴,他终于不需要负担抚养我的义务了。他甚至担心我乱花钱,希望我每个月拿出一部分,让母亲为我攒起来。好在母亲劝阻了他,母亲的道理简单又质朴,孩子的工资本来就不高,你的工资现在已经够家用,为什么要他们拿钱出来,再说,他们现在拿钱给你,将来他们自己要建房修屋、结婚成家,都要你拿钱出来,你愿不愿意?最后一句话很有杀伤力,父亲担心得不偿失、因小失大,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时候是6天工作制度,每天上下午各三节课,因为包班,我除了周六下午没课,正好可以提前回家,每天几乎满堂课。但人年轻,有的是干劲,有的是希望。我别开生面的教学方式,青春阳光的形象、时髦洋气的穿着,随时高唱的流行歌曲,简直是那个贫困闭塞山村的一股清流、一阵新风,师范学校对我三年培养和熏陶的成果,终于发挥出效力,在乡亲们尊敬的称呼和小孩子盲目崇拜的眼光中,我几乎忘记了之前的一切不快。再说,我不硬性填鸭式教学,也不枯燥照本宣科,以快乐轻松的方式教育他们,同理,在他们的笑声中,我也得到了极大的快乐和满足。

  教书不是难题,但生活却是现实而具体。一到放学,整个校园就我一个人,学校周围几百米荒无人烟,整个山村黑灯瞎火,万籁俱寂。首先三顿饭就很难办,没地方买菜买肉买柴火,一个人的饭菜也很难弄,饭煮少了灶上那口大锅底都铺不满,煮多了一定吃不完,炉灶里柴火加满终于烧旺了,饭又熟了,省着柴火烧,又只有烟没有火。在潮湿阴暗的学校厨房,浓烟熏得我涕泪长流。又要烧火又要炒菜,控制不了火候,加上厨艺不精,我托赶集的乡亲给我带回两斤猪肝,人生第一次炒菜竟然烧得焦糊。小时候看神话故事,有个落魄书生养了个田螺,哪知田螺是个仙女,每天偷偷给书生烧水做饭,收拾屋子,当时的我好想自己就有一个田螺姑娘。煮饭麻烦,饥一顿饱一顿不算,我还起了盗心。父亲曾经在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因为饥饿去偷摘过路边的蚕豆,我在这里故伎重演。因为买来的木柴又粗又湿,难以生火,我曾经晚上偷偷抱过一捆老乡晾晒在学校外墙屋檐下的油菜杆回厨房,也曾经跳下校门口的土坡,偷摘过几把田里种的牛皮菜,为寡淡的面条增添几根蔬菜。油菜杆值不了几个钱,那些牛皮菜也是老乡用来喂猪的,但作为人民教师,顺手牵羊也不光彩,这也是我教书生涯中唯一一次做贼的经历。

  田螺姑娘终究没有等到,老鼠兄弟倒是来了不少。因为是泥土地面,打洞方便,整个学校老鼠泛滥成灾。一到晚上,宿舍里到处是老鼠的跑动啃咬的声音,它们咬坏我书桌抽屉,在我抽屉里刚买的大米堆上吃喝拉撒,吃饱了不算,还要拉上多粒老鼠屎作为纪念。为什么我煮的稀饭总是寡淡无味,后来才明白,我吃的是二手米。周六回家,寝室更是成了老鼠的天堂,他们在里面召开联欢会、新婚典礼,大冬天还钻进我被窝,抱团取暖、床笫之欢,床单上的屎尿污迹就是证明。现在想起来依然恶心不已。

  寒冬腊月,我提着塑料桶,在学校外水田边的一口水井边洗衣服,冻得我满手通红,龇牙咧嘴。天黑之前紧闭校门、插上门栓,但在半夜仍然被校内的各种巨响惊醒,浑身冒冷汗。这个校园尽管不是父亲之前那个停过灵、祭拜过死人的祠堂,但是既然叫庙沟学校,听说这里之前就是一个小小的庙宇,而且,紧邻我寝室的后山坪上,就有无数个死人坟堆,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安的联想。

  人说,死鬼不可怕,活人才可怕,这不,活人也来了。有天晚上9点,我紧闭校门和寝室门,躺在床上看书,突然听到教室铁窗外有人声喧哗,手电筒灯光对着校园乱闪。我定了定神,翻身起床,打开寝室门,站在台阶上,打开自己的手电筒,照着人声方向,大声喝问,是谁这么晚还在外面吵闹?只听得外面一阵慌乱,瞬间安静了下来。可没过多久,缓过劲来的他们开始更加大胆放肆的挑衅,他们一边在外面叫骂,一边用石头棍棒敲打着铁窗,手电灯光更是晃个不停。我忍无可忍,跑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壮胆,站在门口大骂,是谁在捣乱?有本事站出来!又一次把他们镇住了。如果你们以为我一腔正气吓退了这四五个乡村社会青年,那就错了。帅不过三秒,等我回到寝室准备睡觉,他们的反扑才真正开始了。骂声更加激烈,敲打铁窗的声音更加刺耳,甚至往屋顶扔着石块。学校周围荒无一人,他们人多势众,加上是黑夜,我孤身一人肯定不敢打开校门出去迎战的,否则去打黑一定演变成被黑打。我关灯屏气,保持无线电静默。哪知道这帮人更加穷凶极恶,他们一边咒骂,往校园里乱扔石头,甚至最后爬到我房后的高坡上,一块块大石头拼命往我寝室的屋顶上扔。我怕屋顶砸破石头瓦片掉下来砸着脑袋,只好蒙上厚厚的棉被,但稀里哗啦的屋顶声依然清晰可闻………

  闹了好久,他们才散去,第二天一大早,我出校门查看情况,只见一间教室的铁窗条已经被掰弯一根,漏出一个可以透过脑袋的窟窿,可能他们当时都有冲进来的冲动。爬上寝室后面的土坡,看见屋顶上落了大大小小的石头,最大的一块,竟然比盘子还大,不由得让我后怕不已。

  我把学校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几个同事,他们竟然见惯不惊,只是叮嘱我,现在社会风气不好,这些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天棒"不少,以后少招惹他们就是。可我担心他们今晚还会再来,内心惊慌不已。按理这个时候,我应该想到父亲,他才是我最大最可靠的保护神,可我就像在师范打断牙齿也没告诉他一样,再一次将他排除在事外。

  下午我早早布置好课堂作业,让班长负责纪律,自己提早离校,骑了半小时的车到了乡场上,找到了我师校的同班同学宋学军。他家住在元兴场上,他的父亲是副乡长,理所当然,他分配在离乡场最近的一村小学,甚至第二年就调动到了乡中学当初中教师。他听了事情经过,毫不犹豫跟着我来了学校,还亲自到厨房炒了一个素豆芽充当我俩的晚饭,陪我同床睡了一晚,等待那帮人再来闹事。好在当晚相安无事。尽管宋同学不是我师校室友,也不是最好的哥们兄弟,但自我阴差阳错分到他所在的乡场,却跟他成了毕业后接触交往最多的同学,他的这种侠肝义胆、热心助人,很让当时孤独无助的我感动,也让身处外乡的我增添了底气。在后面的几年教师生涯中,他和他的家人,也给了我不少的关心和照顾,以致后来我们成了感情最持久深厚的师范同窗。

  在这所学校教书几个月后,也许认识认可我的人更多了,反正后来再也没有人来学校闹事。人生安全问题解决了,得继续关心自己的衣食住行。趁中心学校召开全体教师会议的机会,我也顺便拿着粮折去乡上粮站领取政府配给的当月米面粮食,顺便买点肉食蔬菜。这些东西装在尼龙口袋里,牢牢捆在金鸡自行车后架上骑回学校,如果遇上天气不好,道路泥泞,还需要用背篓背回去。乡场到学校翻过一座陡峭的大山,车是骑不上去的,我喘着粗气推着车边爬边歇息。下坡更危险,因为陡峭,自行车是很难刹住车的,曾经有一次为了不冲下左侧的悬崖,而硬生生地向右侧岩壁擦碰,连人带车摔倒在岩石边。

  学校40岁左右的中年教师熊宽见我孤身一人,经常饱一顿饿一顿,偶尔邀请我晚上去他家吃面条,他老婆田嫂子还特意在面条里给我加个煎蛋。有天晚上,他一时兴起,炒了两个荤菜,邀请我去对饮了两杯,饭毕我摇摇晃晃要回学校,还没出他家院子,竟然眼前一黑昏倒在地,我知道是我之前贫血的毛病发作了,可他以为我生了大毛病,背着我回到寝室,从此再也不敢邀请我去他家做客。

  除了教书,一日三餐,十八九岁的青年,血气方刚,对异性总要多看几眼,但在那个学校周围的农村,跟我同龄的大部分都是早就离开校园,在地里干活的女孩子,她们朴实善良,皮肤黝黑、腼腆羞怯,即使喜欢我这个洋气的青年老师,也都装着看望、接送自己在这所学校的弟弟妹妹,时不时在教室铁窗外偷瞟我几眼。那时候的我,照例对这些土气的女生不感兴趣,我还想念着师范学校的初恋,寄过几封信,音信全无。其实我内心知道只是不敢承认,就凭我现在的处境和工作环境,要想她回心转意,简直痴心幻想。

  既然农村里土气的男女青年跟我格格不入。就像农村孩子喜欢外面的世界,我也不想把自己封闭在这里,又何尝不想多接触外来的事物呢。偶尔外面读书或者打工的年轻人探亲回家,整天对着老屋庄稼也会无聊,他们也会到村上来玩,把我当成有共同语言的现代青年。所谓异性相吸,有两个女生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对面村子一个县城打工的青年人田九娃儿被车压死了,骨灰运回老家安葬的时候,他的女朋友悲痛欲绝,竟然爬到坟前一棵大树上放声哀嚎。哭声传出几里之外,劝的人爬不上树,只能眼巴巴看着她把嗓子哭哑,眼泪哭干。她办完丧事跟着男朋友的姐姐一起到学校玩,瘦弱娇小的她泪痕已干,我们不聊死者,聊着我们在县城的所见所闻、共同经历,但我满脑子都是她爬在高高的树上放声大哭的画面。另一个跟我差不大的女生还是二哥的初中同学,现在县城某个职业高中读书,放假回来,打扮青春洋气的她和几个女伴大大方方邀请我跟她们一起在校门口打羽毛球,她的同伴开玩笑说我很优秀,似乎还有种牵线搭桥的味道。她轻描淡写地回应说,现在的他一无所有。我太讨厌那种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的感觉,从此不想再见到她。

  与父亲师范毕业后,急着要恋爱结婚不一样,我年纪比当时的他小好几岁,完全没有结婚成家的打算和准备。而且父亲当时,六亲无靠,家庭成分不好,想尽快组建个家庭安顿好自己的人生,我呢?霍去病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只想说,人生未定,何以成家?而且如果提早步入婚姻,我的人生轨迹也就完全固定。但是你要说我六根清净,对女生没有兴趣,那也是假话。学校旁边杂货店老板的儿子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经常跟老公守在店里卖货,我去买盐买醋的时候,就是为了对上几句话,她路过校门去学校公厕方便的时候,我总要装作有意无意,多看她几眼。

  初为教师的生活,除了教学,业余生活,也值得书写一笔。放学后的黄昏,我会去周边的田间村落、山顶沟壑漫步,看看风景,思索人生。还有一次被学校耳房里开小杂货店的熊宽老师叫上,夜里一起坐着手扶拖拉机,跟着来到临县陌生的小镇上,看他跟人在一个隐蔽的仓库,鬼鬼祟祟地偷买一大车工业用盐回来冒充食盐出售,尽管我只是去玩玩,但也第一次明白无商不奸的道理。我会在一个周末不回家,独自骑着那辆金鸡自行车,到五六十里外从没去过的乐至县城,陡坡急转弯的路上与突然正面飞驰而来的小车正面相遇,幸好当时神灵附体,我跟那个司机都采取了正确的避让方向,毫秒之间、擦身而过。刚刚抹去冷汗,马上就在下一个陡坡上,飞速滑行的自行车,左脚踏板无缘无故脱落,我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摔得人仰马翻,膝盖都摔破了,也证明大劫逃过,小难注定躲不过。某个星期六的下午,我终于可以烧出一份不糊的肉菜,在校门口的熊宽的小卖部,拿个杯子,打了一次又一次散酒,一个人在寝室里自斟自酌,大醉到第二天天明。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喝一斤白酒,但醒来后头疼欲裂,看来可以卖假盐,酒也真不了(那是市场经济条件下,个体户的假冒伪劣产品从服装鞋帽向食品延伸,我没有被假盐假酒毒死,真是幸运)。连续下了几个暴雨的夏天,我周日没有回家,竟然突发奇想,戴上斗笠穿上蓑衣,拿着简易鱼竿,一个人到学校对面一个潮水汹涌的河流边垂钓。呆坐了一个上午,除了绿油油的稻田上吹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漫天飘洒的细雨,还有眼前洪水泛滥的河流和冲下来的水草杂物,我就没看到鱼漂动过一次。当时我甚至把自己自比为姜太公,才能是有的,抱负也不缺,但我现在受困在穷乡僻壤,属于我的鱼儿什么时候能够上钩呢?

  另有一件当时不能说的业余爱好,今天倒值得说一说,因为给我的震惊以及感慨,至今难以忘记。

  那两年,沿海回来的某些打工青年,私相传授给了曾做过我大哥和唐斌所在村小的同事田木林,(顺便说一句,我的室友加好哥们唐斌也跟我一样,第一年分配到了我老家的果园村小,所以分配不如意者绝对不止我一个,他的妈妈因为此事,跟认为出工不出力的亲弟弟-镇中的校长公开断绝了关系),田木林是多年前接父亲班的中年教师,身材精瘦、精力充沛、头脑灵活,按照父亲的评价,他是个正事不做闲而有余的人物。他的心思几乎不在教学上,是在游戏游玩调侃中。他从制作工具、查看地形、制定战术、人员分工、隐蔽方式入手,到如何痛下杀手、偷运藏匿、剥皮分尸,很快掌握了全套捕捉农村土狗的技巧,并在其后成为了领军人物。学以致用,为了享受口腹之欲,他带着唐斌等几个贴心跟班和助手,开始昼伏夜出,四处捕猎。手段包括在荒郊野外、人烟稀少处捕笼猎杀、投毒、电击。他们也不贪,跟现在偷狗贼偷狗是为了卖钱完全不同,如果通过几晚追踪能捕获一条狗就很满足,几人吃不完还得懂得分享,参与者每人偷偷分一大块带回家去孝敬父母亲人。学校周边的乡亲们谁也想不到,这几个白天里文质彬彬的、教书育人的老师,却是地下工作者。他们上课时的无精打采、呵欠连天,跟晚上的飞檐走壁、翻山越岭判若两人。

  唐斌有个周末回家,正好路过我家门口,我拉他留宿了一夜,理所当然,那一大块狗肉也捐献了出来。大哥凭着田木林之前传授的经验,亲自主厨,各种调料佐料弄出来的凉拌狗肉,确实很香。那是我们第一次吃狗肉,除了母亲躲得远远的,父亲装傻故意不问狗的来路,尝了几块,不由自主地赞叹道,没想到,真的香呢!

  后来这几个骨干分子某个晚上长途跋涉,潜入了我所在的学校,在校后庄稼地里忙碌了一晚,却一无所获,撤退前,不嫌其烦地向我传授了捕猎技巧,希望我不辜负组织的信任,独自干出一番成绩。

  于是,趁放学后,校园周边空无一人,我真的干起来了。先用电,我从厨房的灯泡上接上电线,电线一头串上一块肉,从铁栏杆窗上伸出去,垂放在厨房下水的出口,我知道那里经常会有土狗来舔舐泔水和食物残渣。偷偷躲在厨房的窗台下,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来了,听到好像有舔舐的声音,我马上拉开开关,只听到外面一声惨叫,狗跑了!

  电击不行,来投毒吧。我拿来他们提供给我的毒狗的药物,号称三步倒,意思是狗吃了,只能走三步,必然倒地。有点像星爷《唐伯虎点秋香》里的含笑百步颠,实乃居家旅行、馈赠亲朋之良药。我把这块药物投放到老地方,终于,眼见一条白狗摇摇晃晃从墙根出来,它终于中计了,我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躲在教室的铁窗后面,口里默数着一二三,盼望他倒下的那一刻。数了无数个“一二三”,这个“狗坚强”踉踉跄跄就是不倒。在明亮的月光下,我看见它一步三晃走上了小河边水井处那座小石桥,刚到桥中央,一个重心不稳,只听到咚的一声,一头栽进了沟里。我大喜过望,马上打开校门跑出来,等我到了沟边,却看见那只狗浑身湿漉漉地从水沟里爬出来,一溜烟跑了。看来,三步倒的解药就是水,这条水沟反而救了这条狗的命。

  在我连续失败两次,快要心灰意冷的时候,最好的机会却突然出现了。一天放学后,我吃完晚饭,准备出来关校门,突然发现,校园里进来一只大黄狗,窜进了左侧一间大教室。我悄悄上前,把后门关好,然后随手找到一个粗大的课桌腿,立马从前门走进教室,并立即把前门带上。那只黄狗看到我手拿木棒,眼露凶光,大惊失色,立马蹦跳到了课桌上,呲牙咧嘴,对着我狂吠不已。这是一场生死对决,不是我死就是它亡。当时的我,心灵完全被兽性和欲望填满,仗着自己那根木棍,步步向着那只自投罗网的黄狗逼近,我紧盯着它,等着它冲过来,然后对着它的脑袋给予致命一击,武松打虎就是提着梢棒,我想打狗总比打虎容易得多。

  封闭的教室里充满着死亡气息,眼看杀戮不可避免,立刻要脑浆迸裂、血浆遍地。那只幻想拼命一搏的黄狗,从我的眼里没有看到一丝同情和软弱的气息,首先放弃了正面对决,突然转身对着窗户猛冲,头先钻入狭窄窗条,双腿拼命左蹬右蹬,在我来不及反应之前,竟然很快地钻了出去,一路哀嚎着跑远了。要知道,教室里的钢筋窗条之间的缝隙,比狗的脑袋要狭窄很多,我以为十拿九稳的追捕行动再一次失败。所谓狗急跳墙,狗在生死存亡间奋力一搏,竟然取得了成功,它的勇气和能量让我惊叹,也让我沮丧。

  所谓事不过三,三次失败之后,我对捕猎杀狗完全失去了兴趣。一辈子爱护动物的父亲是不知道我曾经有如此恶行的,他作为一个堂堂男子汉,杀鸡也下不了手。今天想来,表面好像是狗的幸运,三次保全了性命,但更深处想,其实是保全我的福报和人性。动物的生命跟人一样可贵,一条健康的狗,聪明、忠诚和通晓人性,谁都不忍对它起杀心。顺带说一句,十几年后,那个叫田木林的老师在五十左右,便身患癌症,痛苦死去。按照笃信菩萨的母亲说法,是他杀生无数,遭了报应。

  那一年初为人师的时光,给了我丰富的经历,是对我生存意志、道德品质的极大考验。这时候的父亲,却表现出异常的超脱和冷静,每周六回家,他很少对我嘘寒问暖。唯一作为我成人的标志、跟他同行的标志,我们偶尔会简短地讨论教学的问题。也许,在父亲眼里,我这点孤独、困难、无助跟他当初的经历相较,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内心暗暗高兴的是,我终于不再向他要钱,我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了。

  

 楼主| 发表于 2026-9-7 19: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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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一张成为教师后的第一张照片,穿上用了首月工资让裁缝缝制的西装,有点意气风发的感觉

 楼主| 发表于 2026-9-7 19:3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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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首学校(近似图)

 楼主| 发表于 2026-9-7 19:4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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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首次教师资格证

 楼主| 发表于 2026-9-17 22:15 | 显示全部楼层
  补续:

  我第一天当教师,作为一年级包班教师兼班主任,亲自接收家长带来的小孩子报名。这些孩子,就在这一天,才算有了正式的名字。一个姓田的农民家长带来自己懵里懵懂的儿子,坐在我的讲桌前,叫什么名字?我拿起来准备登记,家长挠头想了想,叫千六吧。为什么起个这么奇怪的名字?他是我超生得到的,罚了一千六百块钱!他怒气冲冲地回答,这时我才恍然大悟。但显然这个名字太简单直白,我建议,改成青绿吧(在四川话中,绿跟六一个发音)好听些,他无条件接受了。青绿其实是中国传统山水画的一个技法和画派,流行于宋元时期。这个叫田青绿的孩子,至今40岁了,还不懂自己名字的涵义。当然他也没有画出《千里江山图》那样的青绿代表作品,现在的他是成都一个大酒店的总厨,高级厨师。我看过他朋友圈发的美食作品,尤其是那些蔬菜水果的雕琢拼盘,青绿相间、活色生香,也算没有辜负我为他改名的初衷。

  乡亲们对我这个十几岁的孩子王,除了尊敬,也有亲切的关心。有个六年级的大男孩,竟然有天主动邀请我去他家吃中饭,他家承包了家门口一个大鱼塘,他爸爸亲自去池塘撒网,打下两条鲢鱼,中午我吃到了最美味的四川坨坨酸菜鱼。他有个跟我差不多大小的务农在家姐姐,两三年后嫁人了也依然记得我。她跟老公买了个三轮车,专门开元兴场到仓山镇的私人载客线路,如果我凑巧坐上这个车,她是一定不收钱的,让我很不好意思,让她老公看我的眼神也带点狐疑。

  如果你看了我前文,一定还记得我描述过我的初中民办英语老师,他独特的英语教学发音,为学生的哑巴英语打下了坚实基础。有天我竟然在学校附近,遇到一个浓眉尖脸高颧骨的农村妇女,除了是女人,相貌举止神态竟然跟我的英语老师一模一样。一问得知,是他的亲姐姐,20年前从老家远嫁到学校附近的村子里的。我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终于有了个潜意识层面的熟人高兴了一下。不过,好像认了这个熟人,没给我带来任何好处,反而她有时候见我放学后闲着没事,叫我帮忙帮她干干农活。其中有个夏天傍晚快要下暴雨,我帮着她把土里大捆大捆的麦草抢抱回家,浑身湿透,脖子被麦穗刺有痒又疼。

  那时候的农村学校,农忙时节,老师邀请班里几个大个子孩子来自己家里帮忙干农活,学生是无法拒绝的,父亲就曾经这么干过一两次。中午除了叫母亲多炒两个菜,还史无前例到村口小卖部买了油果子和瓶装汽水香槟犒劳他们。像英语老师的姐姐这样,反客为主,把老师当义务劳动力,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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