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躁动的十八岁
十八岁,是少年到青年的分水岭,是幼稚无知到独立人格的形成阶段,是荷尔蒙从萌芽到迸发的阶段,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也是从未成年人到成为国家公民,拥有选举权被选举权,独立承担刑事民事责任的阶段。这个阶段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可以用很多相反的词汇来描述他,美好、浪漫、梦想、阳光,偏执、狂野、叛逆、自虐。
我们这批孩子,从十五六岁进入师校校园,到十八九岁离开学校走上工作岗位,正好完整地经历了这个过渡,这个躁动不安的青春时光。
虽然一度受到国际社会误的解和非议,但幸运的是,中国并未从此闭关自守,也没有动摇对外开放、发展市场经济的决心。虽然当时国营商店、计划经济依然还是主流,个别物品食品依然要凭票供应,但个体经济不断发展,不断占领市场。杂货店小卖部、饮食店、服装摊贩越来越多,县城里除了国营电影院,录像厅、台球厅、舞厅不断涌现,后期甚至还有了MTV伴奏带、露天卡拉OK,路边串串香(5分钱一串蔬菜,这是最早的麻辣烫),中江到仓山修柏油路了,镇上到乡镇上也有了私人运营的载客三轮车,超载超速跑得正欢。农村自行车基本普及,14寸黑白电视、录音机已经不是稀罕之物。机动车拓展了人的生存空间,电视拓展了人的视野,音乐让人心灵舒缓自由。
看吧,随着国门打开,港台爱情连续剧、港台抒情歌曲、港台流行服饰,像传染病一样不可控地蔓延开来。洋装洋服,首先从西方到港台、港台到沿海、沿海到省会城市,再到我们的县城,虽然经过了无数次的工艺简化和用料降级,仍然让人眼前一亮。年轻人是追赶时尚与潮流的主力,要说县城哪所学校学生最时髦前卫,很明显,就是没有升学、就业压力,自誉为县城天之骄子的师范生了,而我,便是其中一员。
先说流行歌曲。费翔、刘文正、邓丽君已经火过几年了,齐秦、童安格、王杰、谭咏麟成为了最当红的歌星,我几乎会唱他们所有的成名曲,至于之前的《回娘家》《让我们荡起双桨》,且划一边去吧!父亲爱唱的、音乐课本上常有的民歌小调、戏曲片段、红歌经典都被我不屑一顾。约过一次会的女生再不理我了,我在女生宿舍楼下高唱赵传的《我终于失去了你》。好不容易再次偶遇,她决定再给我一次约会机会,却最终是回光返照,自此彻底分手。我唱起忧郁王子姜育恒《再回首》,一度差点把自己搞忧郁。情歌王子王杰的歌尤其流行,同寝室的好友杨青红追求二班的一个文静清秀的女生而不得,央我帮他给四川音乐广播电台写了封点歌信函。约定播出时间到了,我们几个围在教室里的收音机旁,听那首《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失恋和无人问津的男生都百感交集。(杨同学毕业后没几年就因为癌症病逝在他任教的广福镇中学,他出生寒贫,学习勤奋,有股一定出人头地的劲,我猜他临死前应该有很多的不甘与遗憾)
我在师范学校校园里随时随地、无所顾忌地高唱流行歌曲,从来没有受到任何同学和老师的冷眼与嘲笑,我得感谢师校宽容而博大的胸襟,自由而广大的气氛。但人到中年的音乐老师和父亲一样,对港台靡靡之音很不感冒,内心认为我走的是野路子,有一次,文娱晚会前乐队排练,我报名要唱童安格的《耶利亚女郎》,因为有两句没有合上鼓手的节奏,现场指挥的音乐老师竟然不耐烦地终止了与我的合作。
可我才不管那么多呢,音乐是我最大的爱好,当一个流行歌手,是我的梦想。很遗憾,我的梦想到今天也没有成真,但唱歌真的改变了命运的方向。师校毕业5年后,我停薪留职,到陌生的湖南长沙打工,外出第一份职业,是在一个名气不小的酒店当端茶送水的服务员。那个酒店有客房、桑拿、KTV、夜总会,艺人中有知名的女主持叮当,相声演员奇志大兵。我正好赶上了酒店举办的首届卡拉OK比赛,作为参赛选手,竟然拿了第一名。从此被老板看中,一步步轮岗培养、升职调动,一年内做到了部门经理职务。也被唱歌比赛现场一个20岁的前台女收银员看中,她成了我的现任夫人。那首歌就是童安格的《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至于童安格,我在2003年,在上海淮海路申通广场的集团总部,终于见到偶像。他与当时的妻子一行,来到老板办公室,参观走访、合照寒暄。童安格瘦高身材,穿着宽大的高领毛衫,灯芯绒裤,一头微卷的长发,前庭饱满,浓眉大眼,举止亲和得体,文艺范十足。来去匆匆,我憋着嘴里的话,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童安格先生,我是你的歌迷,你改变了我的命运。
除此之外,我还爱上了诗歌。那时候海子、北岛正在流行,舒婷、席慕蓉的诗歌也大量上市。我在黑板报上写自己的诗歌,甚至参加了学校的柳芽文学社。文学社最出名的不是诗歌,是一个叫做李明的副会长。他因为偷女生衣物被保卫科抓了现行,并在他的床上、枕头下发现大量女生内衣裤,原来是一个性变态、恋物癖。
我的这些爱好父亲见惯不惊。他早就习惯我在老家田野村庄院落里的大声高歌,至于写作,我初中阶段就得到《故事会》的五元稿酬,也是他至今心头的骄傲(我再一次拿到稿酬是10年后,在长沙晚报上发表了一首诗歌《嘿、老同学》,稿费50元。幸好我没把写作爱好当成职业规划、生活依靠,否则即使没有饿死,也一定穷困潦倒)。但我还有个爱好,需要投入巨大的成本,父亲从开始的略有微词,倒牢骚满腹,最后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我们初中的服饰一色是蓝布中山装,到了大哥进入师范的时候,最时髦的是披肩长发、蛤蟆镜、小胡子,花格子衫、牛仔裤、喇叭裤,尖头皮鞋,如果还手提录音机,就是街上最亮的仔。到我进入师范的时候,喇叭裤尖头皮鞋已经风头不再,最早流行黄军装、蓝警裤、武装皮带、细牛皮钥匙带,其后流行西装领带,T恤衫、鸡脚裤、“一脚蹬”皮鞋。女生呢,长裙马裤、吊带裙、健美裤、高跟鞋,健美裤搭配高跟鞋,站在那里,活脱脱一副大号圆规。除了家庭条件很一般的同学,依然穿着过时的中山装,师校的同学可是一个比一个时髦。
也许吃够了小时候旧衣破裤的苦头,现在开始有底气穿着打扮了,我对穿着的爱好便变本加厉,父亲从小对我的艰苦朴素的教育早被抛在脑后。这种现象心理学上叫做补偿心理,这跟现在的巨贪大部分出生寒门一样——对饥饿、贫穷的恐惧成了一生的心结,所以一有机会就要贪婪地占有和摄取,但即使他们贪污受贿了惊人钱财,个人生活依然节俭抠门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我的父亲虽然出生贫寒,却从没展现出贪婪,在我看来,品德教育固然重要,显然他从父辈、长兄解放前苦心积虑积攒家产,最终却鸡飞蛋打、一贫如洗中吸取了教训)。
父亲给我的零花钱便几乎都用到买衣服上面,而且常常入不敷出。当时买衣服还没正规的服装店,一个个移动小摊贩搭着遮雨挡阳的塑料雨棚,一块门板或者竹篾板上铺满层层叠叠的衣裤,整齐排列在小东街一条新修的水泥路两侧,这也是县城最早的个体户。对于第一次买衣服的少年来说,左右对比、讨价还价觉得很难为情,如果对方也是第一次做生意的年轻阿姨,乱开价格、以次充好也觉得有点心虚。买卖双方都处在试探、磨合阶段,放大了说,彼此羞怯、扭捏相对的状态,有点像忘年恋的第一次相亲,跟当今社会那些理直气壮地坑蒙拐骗、堂堂正正地弄虚作假无良商家还是很有区别。
现在看来,裤子5块钱一条,夹克衫、皮鞋最多十几元一件(双),好像不贵,但父亲的工资也就一百元出头,在他眼里,这都是自己从不沾边的奢侈品。衣服鞋子大部分是温州货,花色样式很时髦,但质量确实太差。买回的皮鞋,十有八九十是人造革的,不是鞋面掉线开裂,就是鞋底穿孔断裂,清晨皮鞋锃亮出门,傍晚赤脚沾泥回家并不让人惊讶,以至于光脚的最终不怕穿鞋的。至于裤子,为省布料,十有八九裆部太浅,穿着它只能像小脚女人一样走碎步,迈大步、蹦蹦跳跳也许不会“扯着蛋”,但一定会烂裆,尤其外出游玩的时候,不经意有个大幅动作,下部“嗤”的一声长鸣,裤裆从前门到后门尽数撕裂,四周群众瞬间鸦雀无声。白居易的《琵琶行》此时特别应景: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幸好那时候已经有钱买短裤,否则三四岁时候光屁股的尴尬还会重演,还会被当成暴露狂群殴(我的小学阶段,有个衣衫褴褛的男疯子,偶尔串到学校大门大喊大叫手舞足蹈,有一次当大家都远远好奇围观的时候,他突然拉下裤子,掏出裆下的器物,把女孩同学吓得纷纷逃窜,乡亲们叫他花痴,后来我从书里知道,这叫露阴癖)。
有一个周末,我骑着新买的二手自行车,载着下铺的杨青红到火葬场旁边的东河堤岸上骑行游玩。骑着骑着,一不小心,车子滑下了土坎,我一个跨步赶紧跳下来,人倒没事,裤裆完全撕裂,露出了我的鲜红的短裤。怎么回去呢,思来想去,最后用件上衣,系在腰间,当成裙摆,遮住屁股关键部位,然后我推着自行车,杨同学站在我身旁掩护,结伴慢慢返回校园。一路面对同学们惊讶好奇的目光,我佯装镇定,平时严肃庄重的杨同学,却一路忍俊不禁、狂笑不已。
这种事情发生多了,我得防微杜渐,所以我除了学会洗衣服鞋袜,很快学会了在宿舍的穿针引线、缝缝补补。我的针线活手艺至今没忘,虽然没上升到许多上海男人手织毛衣的高级档次,但如果我的孩子将来要抒发对我的思念,一定是:慈父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买到假冒伪劣产品,还不好意思去调换,只能算自己倒霉,真鼓足勇气去了,也不会真为你赔礼道歉、换货退货,除非你尖牙利齿、五大三粗。声音够响、拳头够硬,也免不了疯狂的谩骂、刻薄的讥讽、残酷的打斗,赢家通吃!什么质量保证,什么消费者权益,都是不存在的!这就是市场经济初始阶段消费者必须承担的学费。为什么说之前的个体户个个能赚钱?那是因为商品的价格跟质量完全不成正比,制假售假的风险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售后服务,样子越凶、身体越壮,消费者投诉越少,卖东西有时候就是种蛮力活。
宁愿省吃俭用,也要买时髦的衣服,我的衣服款式一度比家境一般的女生还多。在我的心目中,衣着光鲜,比拿到奖学金、评为优秀学生还要光荣,这就是少年的虚荣心,一厢情愿认为旁人也会以貌取人。之前父亲跟我规定的每个月5元的零花钱显然不够,后来10元,20元,在毕业的最后几个月竟然涨到了50元。那个时候,我跟父亲通信,他对我说得最多的是艰苦朴素教育,我除了表白自己将来毕业后的孝心,最后几乎就是跟父亲算账、诉苦、要钱。父亲那时候的工资也不过百十块钱,所以他对我的来信大概是从不盼望的,即使接到我的来信,感觉也都像烫手山芋。他一边读信一边咒骂,咒骂我忘了勤俭节约的初心,背叛了艰苦朴素的革命精神。(但我的陈述和表白对母亲很有用,她从父亲的读信中,深深感到了我的可怜,总是红了眼眶,有机会就偷偷让人带点零花钱来排忧解困。所以,即使我现在对父母孝心感人,也只是我兑现之前的承诺而已。再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师校吃饱饭没什么问题,衣服还有多套可以换。古话说,“饱暖思淫欲”,18岁青春,身体已经发育成熟,蓬勃的精力,旺盛的荷尔蒙,毫无压力的校园生活,成双成对的恋爱在师校便屡见不鲜。
师范学校对学生的早恋,只要不闹出违法事件、道德问题,或者打架斗殴、争风吃醋,也基本抱着不支持、不鼓励、不禁止、不处罚的态度。大哥初恋女友就是他师范的学妹。大哥英俊潇洒,女友小巧温柔,曾经也是甜蜜恩爱的一对,很遗憾,因为我们家里的经济条件和兄弟众多,相亲时让对方家长很不满意,回去后坚决反对这门婚事。尽管这对恋人再怎么恋恋不舍,但父母之命不可违,最终还是错过。父亲的恋爱结婚成家,全靠自己一己之力,加上儿女们都有了稳定的工作,认为结婚成家,自己更不应该操心。表面是让尊重孩子们的婚姻自由,实质上效果是放任不管、听之任之。
但父亲的婚姻就一定是成功的吗?父亲因为自己地主子女的政治成分和穷困潦倒的家庭,小知识分子最终找了一个几乎是文盲的妻子相伴一生,理想、情趣、共同语言大相径庭,注定是遗憾的婚姻,即使他不说,儿女们也心知肚明。但他没想到的是,如今因为家济条件有限、孩子职业前途有限,自由恋爱也会不自由。本来以为已经完成抚育培养儿女任务、交脱手的父亲,内心可谓五味杂陈。
说回我。18岁开始,男性荷尔蒙更加分泌旺盛,偷瞟那些身材丰腴、发育成熟的女生,也看书,但看的大部分是《新婚必读》《性知识启蒙》,最爱看《红楼梦》中“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对《聊斋志异》中对人鬼交合的部分情有独钟。生理反应经常有,有时候在校园中,裆部也会突然掀起“造山运动”,尴尬万分。压抑的情绪、澎湃的激情需要有宣泄的渠道,何以解忧,唯有自慰,而且频率越来越高,经常在感官刺激与深深的负罪感中挣扎不休。
多说几句,长期以来,国人的性压抑、性变态、性犯罪屡有所闻,错误的性观念甚至影响人的一生。在“程朱理学”的影响下,“存天理、灭人欲”,性是羞耻话题,性也是一切堕落之源、犯罪之根。反映在现实的学校、家长教育中,债相当长的时间内,至少在我的青少年时期,对青年人的性觉醒、性发育也是讳莫如深,遮遮掩掩,对青春期的自慰更是以“一滴精十滴血”进行恐吓。
我的父亲也一样,从没跟我交流过性方面的话题,但我不认为父亲是道貌岸然故作正经。从我记事开始,尽管他喜欢说笑话,但从没看他在人前人后开过下流、粗俗的玩笑,通过言语或肢体骚扰任何一个异性。父亲身边的同事、学生、乡亲,不管亲疏远近都得承认,老唐老师是个正人君子,暗恋他、喜欢他阳刚帅气的女性肯定有,但至今没有任何风流韵事发生。父亲的严谨自律并不代表他是禁欲主义者,恰恰相反,面对合法意义上的妻子,他这方面的能力精力相当充沛,这是我3岁之前跟父母同床假寐就感知到了的。中国人的很多事,可以想的不可以做,可以做不可以说,性就是其中一种。
性是人生长发育的必然,是合理正常的生理需求,只能正常疏导它、合理引导它,让它不违背道德和法律,修堤拦堵、畏之如虎,鸵鸟政策、避而不谈,根本没有用。传统的教育是个人的感受完全无关,自我的发展跟身体的禁锢格格不入,于是很多人终其一生或多或少处于性压抑、性幻想,不断的渴求与救赎之中(当然包括我,我曾为此写过一篇《自慰的历程》,也算是冒着被卫道士谴责的风险为“同好”开释解脱)。
可是,尽管对性那么好奇渴望,对可爱的异性那么迷恋向往,从外表上,我仍然很庄重从容,从行动上,依然胆怯害怕,不敢越雷池一步。有天下午,我跟同寝室的好哥们儿唐斌,到校门口的理发店逗留玩耍,来了两个住在周边的浓妆艳抹、打扮入时的社会女青年,比我俩大不了几岁。她俩反客为主,对我倆开着黄色玩笑,言语调戏,甚至一个女生,故意走到我身边,用下体突然顶着我无意中放在理发台的手掌上,吓得我触电一样,赶紧抽手挣脱,脸瞬间胀的通红。两个女生见状哈哈大笑,一边嘲笑这两个小男生“不懂音乐”,一边扭腰甩胯的离开。我跟唐斌一瞬间呆住了,既害羞又恼怒,这也是我俩18岁,接受的第一次非正规性教育。
唐斌为了不再被嘲笑“不懂音乐”,知耻而后勇,他不久后就找了一个女朋友,并且第一次夜不归宿,躲在师校后面山坡的砖瓦厂稻草堆里偷吃了禁果。他第二天一大早回到宿舍,衣服裤子上全是泥土,更关键的是,裤裆也撕裂了,原因不得而知,但不得不让室友满怀狐疑。当他一针一线笨拙地缝补裤裆的时候,之前的老班长周伟进来了,周伟比我们大五六岁,也更懂男女之情,据说之前也追求过唐斌的女友。他坐在唐斌身边,大声嘲笑他昨晚肯定跟女朋友在外野合,看吧,裤裆都撕烂了。唐斌尽管心虚却死不承认,周伟醋意连连冷嘲热讽,结果,两人在宿舍床上扭打起来,唐斌体力不支,拿出了吃饭用的叉子做凶器,幸好被我们在旁拉住。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懂得了情敌就是敌人,就是互不相让、你死我活的争斗。
自认风流潇洒的我,当然也不能闲着,跟外班、外校的女生,相继有若即若离的交往约会,但最终手都没拉过。初恋阶段,我爱慕追求的女生,曾经也喜欢过我,但我为什么没有走到实质性恋爱那一步,我一直想不明白。多年后,我终于能总结出原因:我只要爱情的冲动,但从来没有成家立业的规划,在我眼里,这一切好像都是遥不可及,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但对于一个18岁的少年来说,恋爱结婚、生儿育女显然太过超前。二是我有自以为是的风流与潇洒,但在老师、家长、稳重女生心目中,不是诚实可靠、志向远大的优秀青年,反而轻浮放荡,换成俗话就叫不靠谱。第三,在最需要哄女孩子的时代,自命清高的我和父亲有限的赞助相互干扰、共同挖坑,没有鲜花、没有礼物、没有甜言蜜语,除了朦胧的爱情诗和暧昧的眼神,女生渴望的浪漫温柔略等于无,很快从心花怒放变为心灰意冷。最后,我有那么多男欢女爱的冲动,但当独自直面女生,我又胆怯害羞,畏手畏脚。胆大的人儿先享受人生,胆大的人儿也先享受爱情。我既不优秀,又不胆大,注定忙忙碌碌到处撒网,孤孤单单一无所获。
第二年,已经在老家教书两年的大哥结婚了,嫂子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幼儿教师,家里平添了人口,大家庭之外又衍生了小家庭,既有新鲜感,也打破了原有家庭成员之间微妙的心理平衡。结婚当天,母亲喂饭的时候,发现我家那只白狗竟然找不到了,这只对父亲迎来送往、看家护院、恪尽职守的白色土狗,独自走出家门,不知所踪。父亲前院后院,漫山遍野找了两天,最后才在屋后的竹林深处发现它已安然老死。白狗活了16年,是我还是光着屁股的三岁孩子那年,跟着哥哥姐姐去二伯伯家,从他家的大狗生出来的一窝小狗中选中白色那只抱回来的。它看到我们一天天长大成人、外出读书、成家立业,见证了我们家庭的一步步从贫穷、羸弱走向自力自足、生机勃勃。我从小带着他散步、奔跑、游泳洗澡,为四仰八叉极度惬意的它抚摸挠痒,爱好动物的父亲更是与它亲密无间,把它当成家庭成员之一,他的老死让全家尤其是父亲悲伤难过,部分冲淡了婚礼的喜庆气氛。父亲找把锄头,在院子外池塘边挖个深坑将狗埋了,他还想为狗立块碑,碑文无外乎什么忠肝义犬之墓,但这个举动有违当地的风俗和传统,终究未能实行。现在想来,这只狗也算寿终正寝、死得其时,推后三年,绝对不会有这么幸运。
彼时广东广西打工回乡的青年,除了带回钞票和奇装异服,也带回了另类的餐饮体验。他们纠集当地一帮“天棒锤锤”,开创了老家一帮人的饮食革命,几乎从不吃狗肉的老乡们(散养的土狗没有不吃屎的,上不了大雅之堂,四川一句俗话——“狗肉上不了席”),竟然好些人爱上了用各种特殊烹饪手法烹制的狗肉味道,于是偷捕、毒杀看家狗蔚然成风,偷偷剥皮抽筋、大卸八块,在暗房里大火猛攻、红烧凉拌,躲在隐蔽角落大块吃狗肉、大碗喝烧酒,既有偷鸡摸狗的刺激,又有草莽英雄的豪情,好不令人快活。短短两三年,原来老家家家都养的土狗几乎绝迹。试想我家老狗活到当时,估计也逃不过被人偷猎,果腹充饥的命运,从吃屎狗直接变成屎,从原料加工厂变成了原料,命运悲惨,尸骨无存。我作为胆大鲁莽的乡村青年教师,也自觉不自觉地裹挟其中,此是后话。
18岁的躁动,不只是流行歌曲、时髦衣服、诗歌、远行、恋爱、自慰,还有烟酒、打架斗殴的生活。
假期里,几个好同学走亲访友、寻幽探胜,画板吉他、招摇过市。作为18岁男子汉成熟的标志,除了得有女朋友,还得会抽烟喝酒。晚自习后,我开始跟几个死党在校外僻静小饭店“打平和”,这是我喝白酒的初体验,没想到酒量还不错,这显然不是来自父亲的遗传。(我几乎从没看到父亲喝酒,就是看他浅抿一口,也是很遥远的事。听姐姐讲过一段往事,有一农忙季节,家里请乡亲来帮忙,那时候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帮工不需要工钱的,但主家酒肉干饭是要准备的,热闹的气氛中,父亲在帮工戴复兴的起哄激将下喝了一瓶刚流行的“天下秀”啤酒,然后理所当然醉倒了。他倒在床上一晚上胡言乱语,嘴里一直喃喃自语“我是英雄,戴复兴是狗熊”。这次酒后失态让父亲很是羞愧,从此他更是滴酒不沾。
烟酒不分家。我跟唐斌有天晚上凑了一块八毛钱,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人生中第一包香烟“红山茶”,神神秘秘拿到宿舍,颤抖地第一次点燃,激动地吮吸咳嗽,好像这就是我俩的成人礼。学着电影里大哥大的手势拿烟,吞云吐雾的样子非常潇洒。不过,很奇怪的事,抽烟这点我倒没有继承父亲的基因。父亲从结婚成家后的水烟、旱烟,到中年后的纸烟,基本是烟不离手,我却从来没有对抽烟表现出痴迷,尽管不对烟味恶心反感,但一直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直到后来几乎从不买烟,从不接烟,从不抽烟,甚至到今天反感身边烟雾弥漫。而父亲在七十岁那年,根据医生建议,也完全戒掉了香烟,这种毅力,还是很让人佩服。
烟酒之后,为了证明自己的学长身份和男子汉气概,我一度有样学样,偶尔来个霸王餐。就是专找弱小的小厨师下手,故意叫打5毛钱的木耳炒瘦肉,打到饭盆,却只扔下两毛钱菜票,慌不择道扭头疾走,哪管身后,敲盆砸锅,怒骂连连。
可是久走夜路必闯鬼,后来我跟小厨师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我去校外实习,骑车与他在校园里偶遇,我喊了他的小名,他却认为是再一次挑衅,本来一直怒火中烧的他上前拉着我车的后架,不让我走。久久僵持不下,我一把他推倒在地,小厨师手忙脚乱之时,竟然扒拉掉了我的眼镜。于是悲剧发生了,正在视线模糊满地找眼镜的我,被爬起来的小厨师,瞄准一拳正中嘴巴,当场门牙折断,满嘴鲜血喷涌,洒满脚下水泥地。同行的唐斌吓得大哭,我却异常冷静,独自在旁边的洗碗槽一遍遍冲漱清洗嘴里、满脸的鲜血,一时水槽里血流成河。
牙齿折断、钻心疼痛、嘴唇肿得老高、脸都变了形,我在寝室躺了两天,面对同学的慰问、报复的喧嚣,我一言不发,默默疗伤,表现得特别冷静。我想到父亲一定不会支持我吃霸王餐的,我想到如果事情闹大,也许自己还受到纪律处分,甚至影响毕业分配。
我受了人生第一次重创,却没有痛哭、没有诉苦、没有告状、没有报复,直到此事慢慢平息,父亲也不知道发生的一切,甚至班主任老师都不知情。室友们眼见我在最痛苦的时刻都没有亲人的关心慰问,仿佛孤儿一样无助,他们不知道的是,我自打进入师校第一天起,就暗暗发誓,一定不要再让父母为我忍受屈辱,一定不能再让父母担心操心。这一拳,也是我咎由自取的结果,为什么要让他们卷入其中。
后来那颗断牙补上了上半部分,但裂缝一直到今天清晰可见。每次看到它,十八岁那场混战就会翻涌上来。滋味当然苦涩,但那次挨打,恰恰是我真正的成人礼——为自己的错误买单,独自吞下后果,不连累任何人。
打架的风波慢慢平息了,毕业季也越来越近了。即将参加工作,马上有工资收入,成为真正自食其力的大人了,按理应该让人高兴。可我不,三年前来自乡村,三年后又将回到乡村,许多同学跟我一样表现出了越来越严重的恐惧和失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乡村到城市易,城市到乡村难。想想吧,好不容易走出山村,看到外面的精彩世界,住上不怕风雨的楼房,又要回去透风漏雨的乡村学校;好不容易穿行繁华都市,又要回到偏僻贫穷的乡村;好不容易穿上的新皮鞋,又要陷入乡村的烂泥路上。这一切,想起来便不寒而栗、悲从中来。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会在这里衷心的祝福你…….’’这是台湾歌手齐秦的《外面的世界》,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师校周末的操场文娱晚会上,一个学长抱着吉他在舞台上的自弹自唱。
为什么我对这首港台歌曲如此印象深刻,因为它也唱出了大多数师范生的心声,这些骄傲浪漫、热情冲动学子,更加向往诗和远方,可毕业后职业固定、工作地点固定,歌声代表了被困乡村的烦恼与无奈。
能够留在城市,进入城镇学校任教,或者改行进入政府部门或者国有企业,哪怕当一个小职员,售货员、小工人,也比回到老家当孩子王强。有门道的同学开始找关系看能不能改行,或者毕业能分配到一个条件好的学校,没有关系的,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
这时候,我的初中同班同学、校花周敏的浪漫爱情也出现了巨大的危机。依然漂亮、发育更加成熟,多才多艺、活泼开朗的她被县城大型国有制药厂的厂长公子看上了,不顾她已经有了刚毕业的在老家苦苦等待团聚的师范男友,开始了疯狂的追求,大束鲜花、贵重礼物、美食宴请、高档娱乐。如果这些还不能打动一个女生,杀手锏出来了,如果抛弃男友嫁给他,可以改行到他父亲的单位做团建干部,可以留到县城里工作,可以有高工资,可以有楼房居住,可以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结果怎么样?周敏跟初恋男友提出了分手,而且不惜三年神仙眷侣的名誉严重受损,甚至与竭力反对她的全家人公开断绝关系,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公子哥的怀抱。这件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多年后,初中同学会,我又遇到了周敏,闲聊中,她非常坦诚地吐露了当时跟初恋坚决分手的直接原因:我就是不想再回到农村,那条烂泥路我已经走伤了心。
现在的我,完全能理解周敏当时的选择。对于男生,升学是唯一的出路,对于女生,改变命运的机会还有一次,就是婚姻。考上师范只能改变了职业,不再是依靠种地生活的农民,但没有改变生活环境,依旧还是要身处农村,与猪牛羊鸡鸭犬为邻,与脏兮兮黑黢黢的农民为伍。
当时不止周敏,更多女生也想抓住第二次改命的机会。同班同学中,两个其貌不扬的男生,竟然因为家里有雄厚的背景,改行到德阳市政府机关的事情有了眉目,几个平素高傲漂亮的女生竟然也接受他们的约会了,这种事对我更是很大的打击,看吧,青梅竹马的爱情、清高纯洁的女生在职业和前途面前不堪一击、原形毕露。
自恃清高的我当然不能免俗,我可不想步父亲后尘:好不容易考上学,然后又回到农村,大概率找个农村老婆,又一辈子半是教师半是农民的生活,并再一次,对我的孩子苦口婆心说,好好读书,你才可以走出农村,摆脱农村生活。
好在我还有父亲可以依靠,他不是有同学教育局领导,学校校长,甚至政府部门干部吗?当然,火葬场的关系不在考虑之列。我在假期跟他相处聊天中,给他的信中,不止一次说到同学们的心情和动态,不止一次表达了对他的期望——帮助我在毕业分配上有个好的结果。父亲只是沉默,直到再一次被班主任老师通知到学校开家长会。
这次父亲作为家长会的特邀代表之一,纯属意外,也毫不光荣。学校面对毕业前混乱失序的学生心理和状况,突发奇想,邀请调皮捣蛋、不服管教的刺头儿的家长来配合教育。我因为在一次晚自习后,与唐斌等几个同学溜出校门,在小饭店凑钱点了两份熟食还一起喝了几大杯散装白酒,打着手电回到寝室,室友早已熄灯就寝。我们几个在酒精的刺激下,依然满脸通红兴奋难耐,正好我们寝室阳台正对着对面女生宿舍楼唐斌女朋友的宿舍,我突发奇想,想刺激一下对面的女生,于是打着手电便照射过去,远远听得女生的惊呼骚动,心理更觉得刺激。尽管就是短短的一两分钟,哪知道第二天发现闯下了大祸。
我班的一个女生昨晚被灯光闪了一下,怀疑自己昨晚走光,到班主任老师里一把鼻滴一把泪告状了,于是我们几个刺头儿很快被揪了出来。说实话,我当时手电照射完全是逗弄、惊吓女生的目的,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晒满衣物的阳台,密不透风的蚊帐,当时农村来的女生也一定没有裸睡的习惯,想看到什么比登天还难。可是班主任老师信了女生的话,认为我就是有目的的偷窥,一定要严厉处置我,其他女生都觉得他小题大做,而我竟然毫无愧色地辩解,毫无悔意地顶撞他,让他又气又恼,所以,我的父亲就成了家长会的特邀嘉宾。
我提前在给父亲的信中,坦坦荡荡地写了事情的经过,以及学校邀请他来的目的,于是父亲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抽空来到了学校。我当着父亲的再一次描述了事情经过,父亲再一次相信了我,他没有责备我,他相信自己的孩子绝对不可能下流下贱到那个地步。不过,后来学校也觉得对我的事情的处理有点过头,没有大肆渲染和追究,父亲好像没有在老师和学校领导面前表现出落后学生家长的惭愧和谦恭,因为他老校友的身份,以及还有好些个在这所学校任教的同学,加上他在会议上作为家长代表的精彩发言,反而受到与会者的尊重。
开完会议出来,父亲一字没提我犯的错误。家长会的主题,好像也是学校领导对即将毕业学生茫然不甘情绪的梳理,父亲还作为几十名家长代表发了言,他用了个比喻来形容这份职业的前途,他说,可能我们教师就像骑自行车的,前面有开汽车的,我们是很羡慕,但是,我们还要看到,后面还有走路的,如果再极端点,还有杵拐杖、坐轮椅的呢,所以,不需要自暴自弃,也不需要好高骛远,这份职业有自身价值的。在场的学校领导及家长都夸他有水平,父亲很得意,后来又向我多次复述讲话的内容。不过,中国家庭的传统,历来是护犊情深,心口不一的。
他当然理解我的困惑,好像自己几十年的教师职业,也没有跟自己带来财富和足够的尊重。于是,他这个从来清高,不肯向人低头的小知识分子,一个对低三下四、行贿送礼嗤之以鼻的人,便开始跟几个儿时的好友,现在政府部门或者学校任领导职务的打招呼,希望能在转行或者毕业分配上给予关照。他的行为举止我看在眼里,对父亲为我的最后一搏充满感激,也毕业后的前途充满了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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