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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师半农
教书头两年，我二十出头，落脚在偏僻的农村小学。周末放假时偌大的校园全校就我一个“孤家寡人”，“没有情人节没有礼物，也没有可爱的小公主”，除了回老家，哪儿也去不了。
若不是暴雨泥泞、山洪阻隔，每周六下午骑车回家（那时候还是六天工作制），周一上午赶回学校。要是到家后开校前才下大雨，车就废了，只能徒步到校。父亲周一一大早翻出他多年前的长筒雨靴，叮嘱我穿上早早出发。
在我童年记忆里，这双长筒靴是家里唯一的"高档鞋"——那年月除了赤脚，冬天布鞋，夏天塑料凉鞋，皮鞋运动鞋都是只能远观不可亵玩的奢侈品。梅雨季泥泞天，不想光出门脚就得靠它，全家男女老幼共用——谁外出干的事重要谁才有资格穿。好不容易空置下来，轮到我穿，脚小鞋大，柴草堆里扯把干稻草垫进去，顺便保暖。靴子里冰冰凉，粗糙的稻草蹭着脚面，麻痒刺痛，直到被踩成渣才"习惯成自然"，脱鞋时草渣黑泥糊满脚丫。这双鞋服役多年，被无数人蹂躏，黑塑料皮面泛白，鞋底快磨平，走泥路得咬着牙让脚趾蜷曲，指望增加点摩擦力。如今我好歹是个成人老师了，总不能挽着裤腿光着脚丫走到学校，碎石公路上的小石子还会硌脚得一蹦一跳，这双老靴子便再次发挥余热。戴着斗笠，提着生活用品，两个多小时风雨兼程到学校，孩子们既胆怯又好奇，远远看着我这一身雨一身泥的模样。
周末回老家，我彻底放飞自我。农闲时，要么在家与乡邻互帮互学，一起打小麻将——那时候麻将刚在农村兴起，我起到了重要的传播与推动作用。要么跟家里人或者小伙伴去镇上赶集，或者跟同样分配到我老家临村小学教书的同班死党唐斌，一起逛街喝酒游荡。所谓喝酒，就是镇上小酒馆或路边摊，来份便宜小菜熟食，甚至就着一包咸干花生，配五块钱一瓶的"柳浪春"白酒。两个年轻教师就着酒精倾诉趣闻、感慨人生、畅谈理想，不时张望路过的帅哥美女，就是从来不探讨教书育人。
农忙时节，得跟父母大哥一起干农活。虽说工具还是那套简陋吃力的家伙，但家里毕竟有了四个教师、三个主要劳动力，按农村户口分的地也减少了（只有母亲、大嫂和晚一年毕业的二哥有地），不用请乡亲帮忙了。地里的作物早不是全家糊口的手段，只是口粮蔬菜和喂猪饲料的补充。我已经能挣钱了，虽然工资低，回家依然白吃白喝，偶尔帮父母干农活似乎天经地义。
长大成人后我的眼光不再懵懂狭隘，闲暇时开始懂得欣赏家乡。老家丘陵环绕、交通不便，但到处绿水青山、池塘沟壑、竹林村舍、蓝天白云、炊烟袅袅。四季农作物变换着田野的色彩：春天是大片金黄油菜花，一点不比今天的婺源逊色；夏天山坡上青绿转金黄的麦穗；秋天田间沉甸甸黄澄澄的稻穗，丰收景色令人欣喜沉醉；冬天田野荒凉，只有短短浅浅的小麦油菜玉米苗和杂草丛生的冬水田，但早晨经常浓雾弥漫，完全可以在里面捉迷藏，中午雾散，每个人都赶紧坐在露天下，享受短暂温和的阳光，身上心头暖洋洋的，所谓"蜀犬吠日"，很有些魔幻色彩。冬天很少下雪，若下，哪怕指甲盖大小的雪花铺上薄薄一层，就是家乡的重大节日——大人手里团着小雪球乐呵呵笑，小孩子可以正大光明地不上课，在操场雪地里追逐奔跑。更重要的是，冬天是农闲时节，地里无活可干。包产到户，农民自种自收，温饱基本解决的同时，身体也自由了。不用像农业合作化时全年无休，没事也要集中开会学习磨洋工。那时候没有什么娱乐工具，乡亲们有事没事就吆三喝四赶集看热闹，每隔两天仓山古镇摩肩擦踵人山人海。可惜那时没手机没相机，若能拍下，一定比现在那些人为包装的古镇、摆拍的晒秋、烟雾器喷射的浓雾、演员扮演的老农、当道具的耕牛真实自然得多。
至于父亲，学校上课，放假后回到家里帮母亲干干农活，自留地打理自己种的蔬菜，实在没事，逗逗小猫小狗，钓鱼、拉拉二胡、练练毛笔字，看看书报。烟瘾依然不小，只是经济条件好了，他终于扔掉了水烟袋，抽上了纸烟，但最先买的也是最便宜的不带过滤嘴的纸烟，烟屁股烧到手也是舍不得扔的。他午觉是雷打不动要睡1个半钟头的，这是他一生的养生之道。父亲的爱好很大程度影响到了几个儿子，大哥最爱钓鱼，二哥曾经烟瘾也不小，我最爱看书，他一直喜欢看书，对我的影响是最大的，很多年来，我对书店、书籍的兴趣远远超过别人，到别人家里做客，如果他家里很多书籍杂志，我如获至宝，比招待的大餐更令我欣喜。尤其喜欢政治、历史内的书籍和名篇名著、旅游风情。荷尔蒙旺盛的年代，没有女朋友，尤其迷恋带点“颜色”的书籍图册。又想起了初中物理老师教育我们的“书中自有颜如玉”，原来不一定是比喻，也有这种直接而客观的公用。
寒暑假时间长，父亲赶集最多也是陪母亲去才买一点家里需要的日常用品，赶集他既不坐茶馆、也不打牌打麻将、更舍不得去饭馆，他对农贸市场各种新奇的东西，永远保持好奇。之前精打细算的紧日子过得太久了，他关心每一种商品的价格，即使不买也要讨价还价搞懂行情，让小商贩烦躁不已。
虽然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参加工作，父亲还一直坚守着传统规矩，家里吃饭一定是坐上位，他没入座不能开吃外。再也没有儿女负担的他，此时他更加信奉“君子远庖厨”，从没看到他进老家的厨房烧火、切菜、煮饭，这个跟他之前住校带孩子，既当爹又当妈的表现，形成了强烈反差。
赶上农忙时节，父亲依然是主力，永远挑最大的粪桶，拿最大的锄头，天蒙蒙亮第一个下地，夜色迷茫最后回来。母亲也起得早，煮饭烧菜喂猪。我个子长高了不少，撒种施肥对我有点"大材小用"了。收割水稻、打油菜、掰玉米、挖红薯，甚至挑着粪桶爬上家对面的山坡——那里有我家一块承包地。虽说力气大了，但从小营养不良底子不行。有一次挑着满满一桶猪粪，沿途歇了三回，终于到后山地里，放下担子眼前一黑晕倒在地。父母丢下农具冲过来，母亲扶着我，父亲掐着人中大声呼喊，好半天我才醒来。把他俩吓坏了，马上叫我空手回家歇着。
还有一次跟母亲在对面山坡挖完红薯，每人挑两筐慢慢下山。天雨路滑，必须小心翼翼走过悬崖边的窄土路。母亲刚回到家，发现没有走在她前面的我的身影，家里人也说没看到我回来，吓得魂飞魄散——第一反应就是我摔下悬崖了。她小跑着原路返回，气喘吁吁爬到山崖边什么都没看到，稍微松口气。她不知道我走过那道悬崖后因为路太滑，绕远走了另一条分叉马路。等她心急火燎绕到后山马路，第一眼看到我正在竹林下放下担子喘气歇息。我看见满脸煞白、惊慌喘气的母亲，在看到我的那一刹那，眼睛发出的惊喜光芒。
周末干活的最大好处，是父亲一定会买好酒菜把几个儿子当外请的帮工对待。晚上汗流浃背回到家，母亲嫂子已烧好饭菜，大哥一两岁的儿子在街沿玩耍，牙牙学语憨态可掬。回锅肉、煎豆腐的香味飘满院落。父亲与我们擦洗换衣，围坐喝酒聊天。农村经过十几年发展，屋顶不再漏雨，墙壁不再透风，安上了电灯，大哥用教书攒的钱买了电视录音机。不再挨冻挨饿，饭桌上不用再啃光滑坚硬的猪大骨、喝玉米糊糊了。更高兴的是，面对已成为教师同行的儿子，父亲没有连篇累赘冠冕堂皇的说教和好为人师、吹毛求疵的指责，大家一起在饭桌上天南地北、家长里短，我终于尝到成人的滋味、平等的滋味。
"大儿锄豆溪东，二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辛弃疾笔下的农家闲适，此刻再现。父亲回忆往事，偶尔讲他小时候的调皮事：偷偷在邻居大爷水烟袋里放哑鞭炮拆出的火药，老头装上烟叶点燃准备猛吸，烟袋里呲呲火星四射浓烟奔腾，吓得丢掉就跑。学校里也早不是以阶级斗争为纲、互相检举揭发的场所了，同事间流行讲段子。父亲一时兴起也来一个：有个乡绅出资在老家小河上架了一座便桥方便通行，完工时有人开玩笑在桥头立上木牌，上写"烧火老汉（扒灰佬）禁止通行"。开通之日，同村几个大老爷们大摇大摆准备过桥，老实巴交的乡亲老王却突然闷声转身走下桥头。大家惊讶不已，为他为什么不一起过去？老王轻蔑地说："你们莫哄我，真以为我不识字？！
酒酣耳热之际，父亲还当着母亲和儿子、媳妇滔滔不绝谈到自己的退休后的理想。随着改革开放，市场放开，老家村口除了传统的供销社售卖点，新增加了个体药店、打米站、私人小卖部。尤其是那个弯腰驼背的上沟一队外号“李驼子”的村民，用粗糙的条石在村口砌了一个不足5、6平米的瓦房，临马路开一个窗，就是一个小卖部，里面三层木头货架，专卖日常百货、糖果饮料、油盐酱醋，因为到镇上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本村到他这里买货的农民串流不息。父亲默默观察琢磨许久，越看越眼热动心。他兴致勃勃跟全家拆解“李驼子”的生意经：进货渠道、批发价格、零售利润、每月收入，按照他的测算，“李驼子”的月收入比他五倍工资不止。结论是，一个没有知识文化、又矮又驼的老农民都能挣大钱，等自己退休，也要开一间这样的小店，打死生意也不会比李驼背差。一家人听着他夸张的估算和乐观的判断，都不太当回事。父亲一辈子和书本学生打交道，读书人重义轻利，一头扎进生意堆里，总觉得别扭。况且家里本就没有经商基因，虽说解放前爷爷、大伯用勤扒苦做积攒的钱放过高利贷，并最终鸡飞蛋打，也算不得正经生意人。
用事后的眼光分析，父亲只看到“李驼背”生意红火、大把赚钱的快活，隐藏在暗处的东西，他看不到，也想不到。比如“李驼背”的以次充好、缺斤少两、专欺童叟，无赖乡亲的欠账不还、连偷带摸、假钞废币。家里人都以为父亲只是借题发挥，调侃而已。哪知道父亲“不说则已，说了就是钻磨眼一定要做到”的人生信条，几年后得到了验证。
家人围桌一起，喝酒聊天，热气腾腾，那一刻只有家庭之欢、天伦之乐。那种一起出力流汗终于干完重活后的释然，那种喝酒吃肉的坦然，就像父亲从小教育我们的——做人一定要先苦后甜，吃的苦越多，将来享受的甜也就越多。是的，风浪大鱼越大，彩虹总在风雨后，在我以后的人生中还会多次领悟到这个道理。
工作时间教书，闲时帮家里种地；走进教室是教师，挑着粪桶是农民；留长发穿流行服装是社会青年，戴眼镜拿粉笔又像知识分子。但是我永远离不开这种教师职业，永远离不开老家农村，按这状态发展下去，我的未来就是父亲的翻版，人生将是他过去的复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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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先见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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