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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先见先明

[原创] 我和我的父亲(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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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6 15:2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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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6 15:2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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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6 15:2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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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6 15: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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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8 13:05 | 显示全部楼层
食物趣味
      为了节省粮食,减轻母亲的负担,我的大哥早在上学年纪就被父亲带到他任教的三村学校读书,跟他同吃同住,大哥小学毕业考上镇中学后,二哥也接着去了。因为从小就有了离开家,跟父亲漂泊的经历,这也养成了他们从小独立的性格和生活能力。
      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还没轮到我去父亲那所村小,父亲又一次开始了工作调动,从3村调动到了乡中心小学,任教初中语文兼班主任,我在家里一次次听到父亲跟人谈论调动的消息,不由得想,什么叫这里(调)吊到那里,是不是是不是脖子上拴跟绳子,从空中吊来吊去。
      1979年下半年,对于我来说,人生大事是我正式背着母亲帮我缝的红口袋书包上学了,对于农村来说,正式取消农业合作社,包产到户开始了,各家按照人口均分土地,自行耕种,除了上交公粮,其余为家庭所有。打破出工不出力的集体劳动,农民的生产积极性被极大调动起来。对于父亲来说,更大的事是中组部部长胡耀邦领导的平反摘帽运动大规模开始了,尽管什么也不懂,但我仍能记得有一天父亲放学回来,兴奋跟母亲说,学校今天宣布了,自己戴了几十年的地富子女帽子终于摘掉了,从不喝酒的父亲晚上破例喝了点酒,那种满脸红晕、欣喜激动、如释重负的语气与表情,至今浮现眼前。
     民以食为天,在农业合作社直到包产到户初期,因为老家人多地少,加上耕种技术落后,农村的温饱问题一直未来得到根本解决。我家因为子女多,加上缺乏干活劳动力,生活更加窘迫。我在10岁之前,没有穿过新衣,衣服都是穿哥哥姐姐剩下的,补丁到处都是,一年四季基本就两套旧衣服,夏天赤脚赤膊,寒冷的冬天,也是单裤单步鞋,没有秋裤袜子,毛裤毛衣更是奢望,最多一件厚厚的老棉布夹袄,所以一到冬天,耳朵、鼻头、手背、脚背,到处都是冻疮,一遇当天中午温度升高,奇痒无比。这还算好的,我在3、4岁之前,夏天经常一丝不挂,不是我喜欢裸体,是确实没有衣服可穿。5岁时候,我已经有了羞耻之心,上沟的大堰塘放水捕鱼,大人捕完后,我们小孩子在浅滩抓点小鱼小虾,我薄薄的短裤湿透后,大哥干脆让我全身赤裸提着装鱼的笆篓,大摇大摆跟其他人走在回家的大路上。迎面路过的大人都在笑我,我强装镇定,却用笆篓尽量遮挡自己的小雀雀。长大后,我还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在大庭广众、社会活动中下身赤裸、强装镇定却内心慌乱(在此申明:本人可不是暴露狂和露阴癖,呵呵),周公解梦里说,梦到自己全身赤裸说明命运通达,我却认为是小时候无奈裸体的阴影一直在潜意识里隐藏,时时投射到梦中。
       至于吃的,杂粮粗粮可以果腹,但很不扛饿,我们小伙伴便下河捉螃蟹、爬树掏鸟蛋,甚至用手指在土墙根下漩涡状的尘土里,抓到米粒大小形状的地牯牛,然后一口一个,这些就是蛋白质的来源。至于山上桑葚、刺梨、野地瓜、酸枣,地里还没长大的红薯、蚕豆、黄瓜都是最应季的水果,马桑子成熟的时候黑压压一粒粒压满枝头,我小心翼翼用背心包裹着一把果实,隔着布挤压吮吸甜甜的汁水,常常将背心染得团团紫红(希望小孩子不要尝试,估计也很危险)。听大人吓唬说,吃了果实里的马桑籽会中毒,解毒必须灌大粪催吐,不信?不久前哪里哪里又毒死了一个不听话的孩童。就是因为囫囵吞枣、不干不净、半生不熟的东西吃得太多,那时候的小孩子肚里大都有蛔虫,大人定期要买“宝塔糖”服用,其实是一种宝塔样带甜味的驱虫剂,吃完之后,屁股里会钻出条条比蚯蚓还粗大的白色蛔虫,现在想起来也恶心无比。
      肚子是可以想各种办法暂时填饱的,可是肉食很难得,一般一个月左右才能吃一次炒肉,平时粗瓷大碗里几乎都是素菜、咸菜、辣椒酱就稀饭、面条,油花花都很难看到。后来家家也养猪,等到过年才会杀年猪,猪都不大,一两百斤,而且要交一半给国家,叫做交公猪,这是交公粮之外的另一种农业负担。几十斤猪肉要招待帮助挖土浇地的村民,要待客人,要留着过年,坚持一年是比较困难的。平时都是抹上盐柏树枝熏好,做成腊肉挂在高高的房梁上,可以“望梅止渴”,直到开始生蛆也舍不得拿出来解馋。很久没粘油荤直咽清口水,到猪圈喂猪得时候,我不止一次动过拿刀子直接从猪屁股上剐一块肉来煎炒的念头。
     我说起小时候农村生活的状况,晚辈们要么茫然无知,要么觉得我夸大其词。一个没有经历过艰难困苦的人,一个没有经过对比生活的人,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是常态,觉得生活从来就是如此。何尝不是这样,我小时候,因为乡亲、伙伴都是相同的家境、相同的物质生活,没有对比也就没上伤害,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可怜,痛苦与悲伤是短暂的,也是可以克服的,天真与快乐才是童年的主旋律。至于农民,几千年的历史,改朝换代、战争内乱、瘟疫饥荒,他们一直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也是最大的受害者。习惯了忍辱负重、逆来顺受、苟且偷生,中国的农民起义,几乎都是逼到死路的绝望之举,没有宏大的叙事,也没有改良社会的蓝图。更夸张的是,在全封闭的社会下,大规模的宣传洗脑后,当时也有不少人深信不疑,我们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地球上还有许多国家的老百姓等着我们去解放解救。
      在老一辈看来,尽管吃不饱穿不暖是当时的农村常态,但比起之前经过的三年大饥荒已经强了很多,衣服尽管陈旧补丁,但不至于衣不遮体,食物主要是红薯稀饭、玉米糊糊光头面,但不至于饿死。可是孩子们正在长身体阶段,他们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的父亲比起完全种地的农民来说,每月固定有微薄的工资,除了给家里买青黄不接时候的口粮,还可以多少满足对肉食、副食的渴望。
      父亲每周六回家,尽管他在儿女面前威严不苟言笑,但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家庭快乐的气氛。因为父亲每周回来几乎都会给我们带回几颗糖果,一把花生瓜子,甚至一点肉食。那些所谓的肉食都是些价格便宜,有钱人家很不屑的,比如猪脖子下面那块那块软软肥肥的潮头肉,或者剔得光溜溜的猪大骨,脏兮兮的猪大肠,还有咬起来像塑料泡沫的猪肺。以至于每次父亲周末放学路过乡上的猪肉摊,杀猪匠都会揶揄地喊着,来,唐老师,猪肺大肠给你留着呢。
      但这些别人看不上的肉类,对于缺油少荤的我们来说,却是最好的美食。于是我经常盼望父亲回家,不是盼望他的爱,而是盼望他带来的惊喜,就像盼望即将到手打开的盲盒。
      于是周六黄昏往往出现这样的场景:屋檐下趴在狗窝的白狗突然一窜而起,边跑边兴奋地大叫,跳下街沿,穿过竹林,从家门口的田埂上一直冲刺到对面的马路,迎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它左右摇晃尾巴,上半身直立起来,搭在他伸出的双手上,或者围着身边左蹦右跳,汪汪汪高兴地叫个不停,我们知道,一定是父亲回来了。那个二八分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泛白整洁的蓝布中山服,上衣口袋别着钢笔,左手提着一个装着教学资料的长方形黑色塑料包,就是周末回家的父亲。
      在那条忠实聪明的白狗引领下,我们小孩子也迎在院门口,怯怯地叫声爸爸,眼光却死死盯着他手上的食物。如果当天拎回来的是肥肠,父亲为了洗干净上面的猪粪,在灶屋门口的木盆里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结果,红烧出来的肥肠总还是有股异样的味道。(几年前在北京与一个外资企业淑女高管聚会,她说自己最喜欢吃肥肠,而且一定要带点异味的,才觉得特别香,旁边的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只有我视为同好,深以为然,因为那是童年的味道、家的味道)。
      如果当天买回的是一大筐大小骨头,母亲淘洗后会放在曾煮过猪食的大锅里熬上半天,然后用筲箕盛好,放在桌子中间,全家人兴奋地围着,一块块小心细致地啃食着残留的瘦肉经络。啃过一遍还不忍放弃,等都吃完,几个小孩,还会将堆在自己前面的骨头来个二次复啃,啃得咬牙切齿、细致入微、不舍分毫。光溜溜的骨头还没有逃脱折磨,凡是有骨髓的腿骨、颅骨,找来砍柴刀、锄头、镰刀,甚至石头乱砸一气,就是为了吮吸到里面哪怕一点骨髓。一时间,家里乒乒乓乓打砸的声响,透过破败的瓦房顶和茂密的竹林,响彻云霄!
      父亲为了节约粮食,也为了填饱我们几个孩子的肚子,也想了很多的花样。他跟杀猪匠要来些猪血,掺杂一点花生仁和豆腐渣,做成一种黑乎乎的猪腰子大小的食品,一个个摆放在筛子里,挂在屋檐下历时半个月晾干,他说那叫血旺子,说自己小时候吃过,很好吃。不过,因为里面完全没有肉,加上掺杂的豆腐渣太多,花生仁太少,粗糙生硬,难以下咽。
      早餐大多是玉米糊糊,这玉米粉本来是混合猪草煮熟后喂猪的食品,但因为人吃的主粮不够,也只能克扣猪的细粮,好在猪的智商不够,也无法表达不满情绪。在一大锅水烧开后,慢慢把大碗玉米粉倒进去,不断搅拌以免干结,直到凝固成型,也便是我们的美味早餐。每次吃玉米糊的时候,父亲都要比赛谁吃得最干净。他首先做出示范,要点就是,碗底垫根筷子,让碗倾斜,顺着碗最低处的边缘吃,而且吃口越小越好,绝对不能碰其他位置,让玉米糊保持一个整体。顺着玉米糊的不断减少,将碗底不断垫高,高处的玉米糊慢慢挤压到嘴里。一直到最后一块,掠过碗沿,滑入口中,嘿,一个碗好像洗过一样,颗粒无染。他甚至叫我们从菜地里采来茄子的时候,叫我们剥下茄把子的表皮,混在西红柿、辣椒、豆角大锅菜里同煮。那东西不好吃,我知道父亲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增加食材,但我至今不明白的是,那玩意儿即使不扔,也少得可怜,似乎不必要那么慎重。
      父亲回家的晚上,吃过晚饭,母亲收拾碗筷,做家务。父亲照例像爷爷对他做的那样,跟我们几个小孩子讲规矩、礼仪、人生理想,我们老老实实围坐在小饭桌前,直到我支持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如果照例邻居聚过来聊天,爸爸会跟他们交换抽着旱烟,因为纸烟是吃不起的。一个半尺长的竹节烟杆,下面吊着一个牛角烟袋,烟袋盖子也是牛角的,系绳上还有两三粒半透明的黄色珠子,听人说那是玛瑙,现在想来一定不是真的。每吸一次就要从烟袋里捻出烟丝塞满形似龟头的金属烟嘴,点烟时手里拿着一段洁白干燥的蓖麻杆,那玩意儿很神奇,只要一次点燃,火星就可以长久不灭,有时候看是熄灭了,只要半卷舌头对着一吹,唿噜,马上红红的火星乍现。
      邻居们坐在街沿的长木凳上,听父亲讲他知道的学校见闻,哪个老师的幼儿玩耍点燃了老家开山采石遗留雷管,手指炸掉几根,哪个老师的老婆生了个全身白色的兔子一样的怪物(白化病),或者国家大事,林彪、四人帮批斗揭露出来的秘闻,或者不屈不挠的四川老乡邓小平的第三次复出。从学校同事那里借来的一台小收音机,成了最稀奇的玩意儿,大家全神贯注地听着里面的任何信息,深感神奇。我也一直吃不准,那么小小的盒子,怎么能装那么多人,播新闻、讲故事、唱戏。
      星期天父亲也不闲着,在家左侧池塘边有块新开辟的半亩不到自留地,挖土、播种、施肥、除草、灌溉,里面有辣椒、茄子、西红柿、葱姜蒜、豆角、南瓜、黄瓜、包菜、白菜等各种各样的季节蔬菜,有的季节,父亲还种上向日葵、烟草,甘蔗,甚至地瓜,这些很稀奇,或者特别勾起人食欲的东西。
      我几乎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去菜地里看几趟,看各种各样的蔬菜发芽、生长、开花、结果,看果实一天天长大。我也乐意去园子里跨上个筲箕摘菜,不管或青或红,或长或短,或生或熟的蔬菜拿回家让母亲在大锅里乱煮一气,以补充粮食的不足。在我的印象里,西红柿吃的时候好像从来都是青色的。有时候偷偷在雨天后趁泥土松软,用手指刨菜地里看看地瓜是否已经长大;还没开始打霜,就着急折断一根尚未长粗的甘蔗。
      在我眼里,父亲一个受学生尊重的老师,是一个白净斯文的知识分子,能弄出这么多琳琅满目的蔬菜真是神奇。而我在菜园里一天几趟、流连忘返的经历,使我一生对植物、土地、田园亲切,对绿色、生长、收获惊喜

 楼主| 发表于 2026-3-18 18:5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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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8 19:1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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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8 19: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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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8 19: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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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8 19: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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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29 | 显示全部楼层
  修房造屋

  解放后,外公仅有的三间草房分了两间给雇农居住,外婆跟母亲就住在一间带偏厦的老屋里。父母结婚时,外婆已经去世,但一间房子肯定无法承载不断出生的儿女,便想法加建了一间,两间又小又破的土墙正房,一个厨房加猪圈的矮矮偏厦,一个充当吃饭、社交、砍猪草、堆柴火的开敞式屋檐(四川话叫街沿),它存在了十几年,承载了六口之家,见证了一个个孩子的出生和成长。

  打我出生开始,哥哥姐姐住在外面的堂屋兼卧室里,我跟父母睡在侧房,但当我2、3岁慢慢懂事,显然影响周末父亲回来的俩人夜半的欢愉。经不起好奇、恶作剧的乡亲邻居诱导,我绘声绘色地跟他们讲述半梦半醒间、似懂非懂的所见所闻,一度被母亲听到,从不发火的母亲,恼羞成怒,一个耳光,也直接取消了跟父母同床而卧的待遇。父亲回家的周末,我就只能跟姐姐睡堂屋上方堆放柴火的柴楼。在稻草或者麦秸秆上铺上薄薄的棉被,除了柴火针针尖尖的刺痛,还有蚊子的叮咬盘旋,晚上夜深人静,还能听到身边的老鼠愉快的追逐打闹、生儿育女。而且,因为柴火是需要不断搬到厨房去烧的,于是,我的卧房也不断改变位置、形状和卫生状况。

  睡觉是个问题,最怕的还有刮风下雨。特别是夏天晚上,狂风吹过家门前的竹林,吹得微弱的煤油灯火东倒西歪,几度熄灭。如果正碰上吃晚饭,那就更惨。屋檐下无遮无掩,小饭桌上的煤油灯只能装在一个侧立的背风的木头升子(量米的方形器物,一升约5斤)里,才能在保住火苗动摇西晃却不至于随时熄灭。在闪烁的红彤彤的灯光下,在持续的紧张担心中,每个人都好像憋红着脸,等待着黑暗和风雨的暴击。

  如果预感当晚要下雨,我跟家里的二哥,会在乌云密布的黄昏前,架上木楼梯,灵活地爬上屋顶,将稀疏的瓦片尽量东拉西拽,盖住每一个明显的缝隙。哪怕那片瓦已经支离破碎,也舍不得扔掉。而且我还要十分小心,因为房梁很细,瓦块下面竹排也有可能腐朽断裂,从屋顶掉下去的概率不小。缓慢地移动,谨慎地转身,在上面真的是大气也不敢出。偶尔我也会觉得自己就是小人书中的燕子李三,是飞檐走壁的高手。更多时候,战战兢兢地坐在屋顶的盖瓦上,看到稀稀拉拉、捉襟见肘的瓦片,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心里幻想着,如果哪天我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买很多的盖瓦,密密麻麻,严丝合缝地将整个屋顶盖满。

  显然,稀疏的瓦片是无法抵御狂风暴雨的。一遇到下雨,屋里便到处滴滴答答,乃至一泄如注,家里的用来接水的锅碗瓢盆摆满一地。最恐惧的是夏天半夜突降暴雨,雨水漏到床上,接水的盆子摆上床铺,人是没办法睡了。外面电闪雷鸣,闪电通过屋面的缝隙,投射在我惊恐的脸上,震耳的雷声仿佛就在头顶的屋面上炸响。最严重的时候,我们几个孩子,竟然只能躲在门框下,因为那头上有快一米厚的土墙,因为那里是唯一不漏雨的地方。如果漏水的地方正在墙头,我会听到墙上泥土被水冲下来垮塌的声音,于是更害怕,房子会不会突然倒了?相声演员郭德纲曾讲过一个家里漏雨的相声,说下大雨,家里漏得比外面还大,干脆一家人去马路上避雨了。尽管有夸张的成分,但对于有那种经历的我来说,这种心态完全可以理解。

  长久以来,对于一生在老家田间耕作的农民来说,人生最重要的两件大事就是修房造屋,娶妻生子。父亲的婚姻大事解决了,但是住房的憋窄狭隘随着一个个孩子的出生,更加突出。小时候曾经跟家里雇的看牛匠一起住牛棚,然后全家辛苦劳作拼命攒钱准备扩建房屋,却在解放时功亏一篑,建一套能为全家遮风挡雨的住房成了父亲的执念和心结。小时候跟父亲回他老家探亲,翻过一个山头,远处山坳一座四五个开间、白墙黛瓦的住房让父亲羡慕不已,成为他口里的大户人家。

  确实,在当时的农村老家,左邻右舍,竹编糊上泥做墙,几根柱子撑起茅房顶的比比皆是,条件好点的,才会有两三间土墙瓦房。山上因为开荒和曾经大量钢铁就地取柴,光秃秃没有一棵建房可用的大树,唯一不缺的,就是满院竹子、满地的泥土。

  因为住房狭小,既要住人又要堆放大量的柴火杂物,这种房子的火灾隐患很大。我5、6岁的一个夏天,有天半夜突然被父母惊慌失措,大喊“遭了!”吓醒,睁开眼,漆黑的房间此时一片火红,还听到劈里啪啦的爆燃声音,把我吓得不行。原来是后排的邻居家失火了,我跟着父母,衣服也来不及穿便冲出房间,瑟瑟发抖站在家旁池塘边观看。邻居家的火焰已经冲上了房顶,整个山村都好像被点燃,闻讯跑来救火的乡亲,从池塘排到了屋顶,紧张忙碌地用水桶盆子打水接力。火最终熄灭了,但是整个房屋也基本化为了灰烬。屋顶塌了,木床木柜烧糊了,铺笼罩被烧没了,最心疼的,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大担棉花也烧没了,这是全家收入的唯一来源。家彻底没有了,全家人哭喊不已悲痛欲绝,生产队里临时安排了一间灰屋(合作社用来堆放柴灰以作肥料用途),他们一家喊着眼泪从瓦砾堆里挖出没烧坏的锅碗瓢盆,这是他们唯一的家当,住进了这间连门窗都没有的土墙灰屋,一切从头开始,苦熬了十几年家徒四壁的生活。

  住房是如此的重要,拥有一套宽裕舒适的住房,可以抵挡酷暑冰霜,可以庇护孩子们的成长,这也是每个父母的心愿。苦心人,终不负,包产到户的效果明显,两三年后,家家已经开始有些余粮了,月薪28.5元的父亲也攒了两百元巨款,多少有了建房的底气。于是在我小学三年级的1982年,父母左右盘算,终于下定决心,启动了一件家庭大事,修房造屋。

  心心念念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对于整个家庭,甚至整个乡村,也是一件大事。尽管还是土墙,还是竹排瓦片,但增加了两个房间,便有了三个卧房,父母一间,姐姐一间,我们三兄弟一间,也有一个正式的客餐厅(我们叫堂屋,也是供奉神龛的地方),一个独立的厨房,一个偏厦猪圈。家里请人(泥瓦匠、木匠、夯墙的、挑土的),借粮借米(干体力活的需要中午吃干饭,费米),左邻右舍、亲戚也抽空来帮忙的,热火朝天。旧房子拆掉后一家人作为过渡搬到了生产队的保管室,就一间很大的仓库,全家人吃住在那里,还乱七八糟安置着粮食、家具和家禽。我睡的枕头上,长期会有鸡栖息,一时兴起,它们竟然还会洒下鸡粪。尽管那段时间很短暂,但至始至终,我都对曾睡在鸡毛鸡粪里有苦难言、愤愤不平。

  好像修房子的是个暑假,父亲还有采购新房檩子横梁的重任,不过他叫上拖拉机从远方采购回来的木材,除了上面几根过得去,下面的不是瘦小,就是弯曲,木匠很不满意,家里人都责怪他又上当了。但我现在想明白,这件事跟眼光关系不大,跟财力倒是密切相关。

  我最盼望的盖瓦终于也要解决了,家里请了泥瓦匠,在生产队的晒坝里做了满满一晒坝的泥胚,没有晒干的泥胚是是一个圆筒装,下雨前就赶紧一个个抱回后墙屋檐下,一个整齐堆砌,天晴了再抱出来晒,这是一个体力活,我抱着比我矮不了多少的瓦筒,跟大人一起搬进搬出,累的够呛。

  晒干后,双手左右对应使劲一拍,瓦筒就按照之前预留的印痕裂成整齐的四块泥瓦片,码放整齐后,就在我们家旁边不远的瓦窑里烧制。烧一窑瓦需要几千斤柴火,密密麻麻堆满了窑前几十米的马路。一捆捆的柴火扔进熊熊的炉膛,腾起一米多高的火焰,窑顶上方冒出滚滚浓烟,一直到所有重重叠叠堆积高达3、4米的瓦片从下往上烧得通红,才能闭窑。就是用整块石板封闭巨大的灶门,窑顶覆土盖上,再加上挡土围栏,然后往里面加水,在顶部形成一个滚烫的水池。土坯瓦片在高温中经过几天化学变化,就会变成青色坚硬的瓦片。

  但是,很不幸,烧窑的过程中,有人路过公路上的柴火堆,恶作剧地引燃了大堆柴火,火光漫天,好久才扑灭。后来有因为烧制、闭窑不当,烧出来的瓦要么粘合在一起,我们叫牛老壳,要么黑红色没有熟透,成品率不到50%。看来我对家里屋顶上严丝密缝的盖瓦梦想一时无法完全实现。

  挖土、挑土、夯墙、劈竹、采石、伐木,各有分工,热火朝天,父亲只要没有晚上的教研会议,也会早早回家帮忙,挑土、掌墙(就是用厚重的木掌板使劲击打刚夯实的土墙内侧,让其平滑好看),晚上熬夜带着我们编竹椽阁(就是竹竿上密密缠上拧成绳的稻草,防止将来屋顶盖瓦打滑)。他周六拿出自己的画笔颜料,在阳光下耐心细致在光滑粗大的堂屋主梁上画上龙凤呈祥、艳丽无比的图案。

  在匠人和邻里乡亲、家门亲戚的帮助下,终于墙体落成,要举行上梁仪式了。这是修房中的大事,选在凌晨3点,木匠、邻居、作法的人,全聚在没有房顶的土墙堂屋了,堂屋中间摆着一张破旧的方桌,方桌上摆着酒杯碗筷,还有几小蝶祭祀用的猪头肉。法师仍然是邻居唐二爷,这时候的他老婆去世,女儿出嫁,已经成了一个孤家寡人。除了独自种地养活自己,他新增了去煞、化水、驱病、除魔的本事,白发长须、不慌不忙、高深莫测,加上有模有样的招式,便义不容辞地担当了作法的重任。

  粗大的彩色横梁两端用绳子拉着,焚香烧纸后,唐二爷左手端着碗神水,右手食指对着碗里指指点点、念念有词,示意站在墙上的人缓缓拉了上去,一直架上了堂屋中央最高的山墙顶。现场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氛,还有凛冽的寒风和雾气,唐二爷接着抓着一只大公鸡,将鸡头向后拧紧两扇翅膀里,露出长长的脖颈,横切一刀,准备歃血祭天。也许是唐二爷年老体弱下手太轻,也许是那只公鸡身强体壮垂死挣扎,突然间竟然扑闪着翅膀从菜刀下努力挣脱,飞上了房梁,在大家的惊讶、惋惜声中,还拉下一大趴鸡粪,不偏不倚,正好掉在桌上祭祀的盘子里。唐二爷掩饰住尴尬,大声叫好,面对不解的众人,他粘着山羊胡须,自信而肯定地说,你们这个家庭,将来不得了,是会发混(粪)来财的!什么叫混来财?就是糊里糊涂、不知不觉也会发大财,一句话,乱搞乱发财!在场的众人对法师的话深信不疑,都羡慕地看着父母,母亲也松下一口气,转忧为喜,父亲也在半信半疑中,开心地笑了起来。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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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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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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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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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5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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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5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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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22:56 | 显示全部楼层
     图二用钢筋水泥打地基引用有误,那时候,是没有这些“高科技”的,地基是石头铺的,墙体之间的连接是长长的竹条,门楣也是木板或条石,夯土的时候,一并压进去。有人说土墙房子冬暖夏凉,也不过是种美好的想象,土墙厚度还行,但久了也会开裂,屋顶是稀薄的瓦片,通风透气,防晒凑合,保温堪忧。      要说这个瓦房最大的好处,就是夏天晚上,细雨打在瓦片上那种唰唰声,瓦檐水珠滚落地面的滴答声,密集而均匀,清脆而有力,不急不徐,或远或进,轻柔而浪漫,像母亲温柔的抚摸,像恋人耳边的低语,加上清凉的空气里,装进了山野田园草木淡淡的清香,静静地躺在床上,感受这一切,直到沉入温柔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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