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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先见先明

[原创] 我和我的父亲(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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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8 19: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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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29 | 显示全部楼层
  修房造屋

  解放后,外公仅有的三间草房分了两间给雇农居住,外婆跟母亲就住在一间带偏厦的老屋里。父母结婚时,外婆已经去世,但一间房子肯定无法承载不断出生的儿女,便想法加建了一间,两间又小又破的土墙正房,一个厨房加猪圈的矮矮偏厦,一个充当吃饭、社交、砍猪草、堆柴火的开敞式屋檐(四川话叫街沿),它存在了十几年,承载了六口之家,见证了一个个孩子的出生和成长。

  打我出生开始,哥哥姐姐住在外面的堂屋兼卧室里,我跟父母睡在侧房,但当我2、3岁慢慢懂事,显然影响周末父亲回来的俩人夜半的欢愉。经不起好奇、恶作剧的乡亲邻居诱导,我绘声绘色地跟他们讲述半梦半醒间、似懂非懂的所见所闻,一度被母亲听到,从不发火的母亲,恼羞成怒,一个耳光,也直接取消了跟父母同床而卧的待遇。父亲回家的周末,我就只能跟姐姐睡堂屋上方堆放柴火的柴楼。在稻草或者麦秸秆上铺上薄薄的棉被,除了柴火针针尖尖的刺痛,还有蚊子的叮咬盘旋,晚上夜深人静,还能听到身边的老鼠愉快的追逐打闹、生儿育女。而且,因为柴火是需要不断搬到厨房去烧的,于是,我的卧房也不断改变位置、形状和卫生状况。

  睡觉是个问题,最怕的还有刮风下雨。特别是夏天晚上,狂风吹过家门前的竹林,吹得微弱的煤油灯火东倒西歪,几度熄灭。如果正碰上吃晚饭,那就更惨。屋檐下无遮无掩,小饭桌上的煤油灯只能装在一个侧立的背风的木头升子(量米的方形器物,一升约5斤)里,才能在保住火苗动摇西晃却不至于随时熄灭。在闪烁的红彤彤的灯光下,在持续的紧张担心中,每个人都好像憋红着脸,等待着黑暗和风雨的暴击。

  如果预感当晚要下雨,我跟家里的二哥,会在乌云密布的黄昏前,架上木楼梯,灵活地爬上屋顶,将稀疏的瓦片尽量东拉西拽,盖住每一个明显的缝隙。哪怕那片瓦已经支离破碎,也舍不得扔掉。而且我还要十分小心,因为房梁很细,瓦块下面竹排也有可能腐朽断裂,从屋顶掉下去的概率不小。缓慢地移动,谨慎地转身,在上面真的是大气也不敢出。偶尔我也会觉得自己就是小人书中的燕子李三,是飞檐走壁的高手。更多时候,战战兢兢地坐在屋顶的盖瓦上,看到稀稀拉拉、捉襟见肘的瓦片,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心里幻想着,如果哪天我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买很多的盖瓦,密密麻麻,严丝合缝地将整个屋顶盖满。

  显然,稀疏的瓦片是无法抵御狂风暴雨的。一遇到下雨,屋里便到处滴滴答答,乃至一泄如注,家里的用来接水的锅碗瓢盆摆满一地。最恐惧的是夏天半夜突降暴雨,雨水漏到床上,接水的盆子摆上床铺,人是没办法睡了。外面电闪雷鸣,闪电通过屋面的缝隙,投射在我惊恐的脸上,震耳的雷声仿佛就在头顶的屋面上炸响。最严重的时候,我们几个孩子,竟然只能躲在门框下,因为那头上有快一米厚的土墙,因为那里是唯一不漏雨的地方。如果漏水的地方正在墙头,我会听到墙上泥土被水冲下来垮塌的声音,于是更害怕,房子会不会突然倒了?相声演员郭德纲曾讲过一个家里漏雨的相声,说下大雨,家里漏得比外面还大,干脆一家人去马路上避雨了。尽管有夸张的成分,但对于有那种经历的我来说,这种心态完全可以理解。

  长久以来,对于一生在老家田间耕作的农民来说,人生最重要的两件大事就是修房造屋,娶妻生子。父亲的婚姻大事解决了,但是住房的憋窄狭隘随着一个个孩子的出生,更加突出。小时候曾经跟家里雇的看牛匠一起住牛棚,然后全家辛苦劳作拼命攒钱准备扩建房屋,却在解放时功亏一篑,建一套能为全家遮风挡雨的住房成了父亲的执念和心结。小时候跟父亲回他老家探亲,翻过一个山头,远处山坳一座四五个开间、白墙黛瓦的住房让父亲羡慕不已,成为他口里的大户人家。

  确实,在当时的农村老家,左邻右舍,竹编糊上泥做墙,几根柱子撑起茅房顶的比比皆是,条件好点的,才会有两三间土墙瓦房。山上因为开荒和曾经大量钢铁就地取柴,光秃秃没有一棵建房可用的大树,唯一不缺的,就是满院竹子、满地的泥土。

  因为住房狭小,既要住人又要堆放大量的柴火杂物,这种房子的火灾隐患很大。我5、6岁的一个夏天,有天半夜突然被父母惊慌失措,大喊“遭了!”吓醒,睁开眼,漆黑的房间此时一片火红,还听到劈里啪啦的爆燃声音,把我吓得不行。原来是后排的邻居家失火了,我跟着父母,衣服也来不及穿便冲出房间,瑟瑟发抖站在家旁池塘边观看。邻居家的火焰已经冲上了房顶,整个山村都好像被点燃,闻讯跑来救火的乡亲,从池塘排到了屋顶,紧张忙碌地用水桶盆子打水接力。火最终熄灭了,但是整个房屋也基本化为了灰烬。屋顶塌了,木床木柜烧糊了,铺笼罩被烧没了,最心疼的,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大担棉花也烧没了,这是全家收入的唯一来源。家彻底没有了,全家人哭喊不已悲痛欲绝,生产队里临时安排了一间灰屋(合作社用来堆放柴灰以作肥料用途),他们一家喊着眼泪从瓦砾堆里挖出没烧坏的锅碗瓢盆,这是他们唯一的家当,住进了这间连门窗都没有的土墙灰屋,一切从头开始,苦熬了十几年家徒四壁的生活。

  住房是如此的重要,拥有一套宽裕舒适的住房,可以抵挡酷暑冰霜,可以庇护孩子们的成长,这也是每个父母的心愿。苦心人,终不负,包产到户的效果明显,两三年后,家家已经开始有些余粮了,月薪28.5元的父亲也攒了两百元巨款,多少有了建房的底气。于是在我小学三年级的1982年,父母左右盘算,终于下定决心,启动了一件家庭大事,修房造屋。

  心心念念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对于整个家庭,甚至整个乡村,也是一件大事。尽管还是土墙,还是竹排瓦片,但增加了两个房间,便有了三个卧房,父母一间,姐姐一间,我们三兄弟一间,也有一个正式的客餐厅(我们叫堂屋,也是供奉神龛的地方),一个独立的厨房,一个偏厦猪圈。家里请人(泥瓦匠、木匠、夯墙的、挑土的),借粮借米(干体力活的需要中午吃干饭,费米),左邻右舍、亲戚也抽空来帮忙的,热火朝天。旧房子拆掉后一家人作为过渡搬到了生产队的保管室,就一间很大的仓库,全家人吃住在那里,还乱七八糟安置着粮食、家具和家禽。我睡的枕头上,长期会有鸡栖息,一时兴起,它们竟然还会洒下鸡粪。尽管那段时间很短暂,但至始至终,我都对曾睡在鸡毛鸡粪里有苦难言、愤愤不平。

  好像修房子的是个暑假,父亲还有采购新房檩子横梁的重任,不过他叫上拖拉机从远方采购回来的木材,除了上面几根过得去,下面的不是瘦小,就是弯曲,木匠很不满意,家里人都责怪他又上当了。但我现在想明白,这件事跟眼光关系不大,跟财力倒是密切相关。

  我最盼望的盖瓦终于也要解决了,家里请了泥瓦匠,在生产队的晒坝里做了满满一晒坝的泥胚,没有晒干的泥胚是是一个圆筒装,下雨前就赶紧一个个抱回后墙屋檐下,一个整齐堆砌,天晴了再抱出来晒,这是一个体力活,我抱着比我矮不了多少的瓦筒,跟大人一起搬进搬出,累的够呛。

  晒干后,双手左右对应使劲一拍,瓦筒就按照之前预留的印痕裂成整齐的四块泥瓦片,码放整齐后,就在我们家旁边不远的瓦窑里烧制。烧一窑瓦需要几千斤柴火,密密麻麻堆满了窑前几十米的马路。一捆捆的柴火扔进熊熊的炉膛,腾起一米多高的火焰,窑顶上方冒出滚滚浓烟,一直到所有重重叠叠堆积高达3、4米的瓦片从下往上烧得通红,才能闭窑。就是用整块石板封闭巨大的灶门,窑顶覆土盖上,再加上挡土围栏,然后往里面加水,在顶部形成一个滚烫的水池。土坯瓦片在高温中经过几天化学变化,就会变成青色坚硬的瓦片。

  但是,很不幸,烧窑的过程中,有人路过公路上的柴火堆,恶作剧地引燃了大堆柴火,火光漫天,好久才扑灭。后来有因为烧制、闭窑不当,烧出来的瓦要么粘合在一起,我们叫牛老壳,要么黑红色没有熟透,成品率不到50%。看来我对家里屋顶上严丝密缝的盖瓦梦想一时无法完全实现。

  挖土、挑土、夯墙、劈竹、采石、伐木,各有分工,热火朝天,父亲只要没有晚上的教研会议,也会早早回家帮忙,挑土、掌墙(就是用厚重的木掌板使劲击打刚夯实的土墙内侧,让其平滑好看),晚上熬夜带着我们编竹椽阁(就是竹竿上密密缠上拧成绳的稻草,防止将来屋顶盖瓦打滑)。他周六拿出自己的画笔颜料,在阳光下耐心细致在光滑粗大的堂屋主梁上画上龙凤呈祥、艳丽无比的图案。

  在匠人和邻里乡亲、家门亲戚的帮助下,终于墙体落成,要举行上梁仪式了。这是修房中的大事,选在凌晨3点,木匠、邻居、作法的人,全聚在没有房顶的土墙堂屋了,堂屋中间摆着一张破旧的方桌,方桌上摆着酒杯碗筷,还有几小蝶祭祀用的猪头肉。法师仍然是邻居唐二爷,这时候的他老婆去世,女儿出嫁,已经成了一个孤家寡人。除了独自种地养活自己,他新增了去煞、化水、驱病、除魔的本事,白发长须、不慌不忙、高深莫测,加上有模有样的招式,便义不容辞地担当了作法的重任。

  粗大的彩色横梁两端用绳子拉着,焚香烧纸后,唐二爷左手端着碗神水,右手食指对着碗里指指点点、念念有词,示意站在墙上的人缓缓拉了上去,一直架上了堂屋中央最高的山墙顶。现场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氛,还有凛冽的寒风和雾气,唐二爷接着抓着一只大公鸡,将鸡头向后拧紧两扇翅膀里,露出长长的脖颈,横切一刀,准备歃血祭天。也许是唐二爷年老体弱下手太轻,也许是那只公鸡身强体壮垂死挣扎,突然间竟然扑闪着翅膀从菜刀下努力挣脱,飞上了房梁,在大家的惊讶、惋惜声中,还拉下一大趴鸡粪,不偏不倚,正好掉在桌上祭祀的盘子里。唐二爷掩饰住尴尬,大声叫好,面对不解的众人,他粘着山羊胡须,自信而肯定地说,你们这个家庭,将来不得了,是会发混(粪)来财的!什么叫混来财?就是糊里糊涂、不知不觉也会发大财,一句话,乱搞乱发财!在场的众人对法师的话深信不疑,都羡慕地看着父母,母亲也松下一口气,转忧为喜,父亲也在半信半疑中,开心地笑了起来。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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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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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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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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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5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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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8:5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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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22:56 | 显示全部楼层
     图二用钢筋水泥打地基引用有误,那时候,是没有这些“高科技”的,地基是石头铺的,墙体之间的连接是长长的竹条,门楣也是木板或条石,夯土的时候,一并压进去。有人说土墙房子冬暖夏凉,也不过是种美好的想象,土墙厚度还行,但久了也会开裂,屋顶是稀薄的瓦片,通风透气,防晒凑合,保温堪忧。      要说这个瓦房最大的好处,就是夏天晚上,细雨打在瓦片上那种唰唰声,瓦檐水珠滚落地面的滴答声,密集而均匀,清脆而有力,不急不徐,或远或进,轻柔而浪漫,像母亲温柔的抚摸,像恋人耳边的低语,加上清凉的空气里,装进了山野田园草木淡淡的清香,静静地躺在床上,感受这一切,直到沉入温柔的梦里。

2023年优秀网友

发表于 2026-3-20 23:08 | 显示全部楼层
先见先明 发表于 2026-3-16 12:34
  淹死的水生

  因为还没到上学年纪,在这里我没有学习的压力,天天就是跟小伙伴玩耍,父亲也只当我 ...

一个孩子的意外,撕开了贫瘠年代对生命的忽视与无力,也照见人性在极端痛苦下的扭曲与荒诞。
最令人寒心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活着的人在无知、绝望与时代局限中,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悲剧。

2023年优秀网友

发表于 2026-3-20 23:26 | 显示全部楼层
先见先明 发表于 2026-3-18 13:05
食物趣味      为了节省粮食,减轻母亲的负担,我的大哥早在上学年纪就被父亲带到他任教的三村学校读书,跟 ...

这段文字写尽了物质匮乏年代的艰辛,却在细节处不时透出一丝令人会心一笑的幽默——无论是“遮小雀雀”的窘态,还是对“肥肠异味”的调侃,都让苦难多了几分人情温度。你把那些饥饿、寒冷与窘迫一一打捞出来,不是为了渲染苦,而是以近乎轻松的笔调保存记忆。正因为今天不再短缺,这样的记录才更显珍贵,让人不忘来路,也更懂得珍惜当下。

2023年优秀网友

发表于 2026-3-21 04:03 | 显示全部楼层
先见先明 发表于 2026-3-18 13:05
食物趣味      为了节省粮食,减轻母亲的负担,我的大哥早在上学年纪就被父亲带到他任教的三村学校读书,跟 ...

这段文字写尽了物质匮乏年代的艰辛,却在细节处不时透出一丝令人会心一笑的幽默——无论是“遮小雀雀”的窘态,还是对“肥肠异味”的调侃,都让苦难多了几分人情温度。你把那些饥饿、寒冷与窘迫一一打捞出来,不是为了渲染苦,而是以近乎轻松的笔调保存记忆。正因为今天不再短缺,这样的记录才更显珍贵,让人不忘来路,也更懂得珍惜当下。

2023年优秀网友

发表于 2026-3-21 04:28 | 显示全部楼层
先见先明 发表于 2026-3-20 18:29
  修房造屋

  解放后,外公仅有的三间草房分了两间给雇农居住,外婆跟母亲就住在一间带偏厦的老屋里 ...

这段文字把贫困与艰难写得入骨,却又在细节中透出几分朴素甚至荒诞的幽默,让人一边心酸一边忍不住苦笑。那些关于漏雨、睡柴楼、烧瓦失败的记忆,不只是个人经历,更是一个时代物质匮乏的真实切片。正因为被这样细致地记录下来,才让后来的人更能理解那一代人对“有一间好房子”的执念与尊严。
另外,好奇作者收集了那么多历史照片,是怎么得来的?这些照片与文字相得益彰!

2023年优秀网友

发表于 2026-3-21 04: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了地圈梁,一定是近年才有的事。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还办不到。

 楼主| 发表于 2026-3-21 11:0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图片大都是网上搜的,便于读者直观了解章节所描述的社会环境与故事情节。好在我的文章纯属娱乐,没有谋利的功用,大概率不会有人告我侵权,嘿嘿。再次感谢FW5086,你的认真阅读、客观点评、真诚鼓励,与本文相得益彰。我每天都会看读者留言和不断增加的浏览量,这也是我不断上传后续章节的动力之一。

 楼主| 发表于 2026-3-22 12:03 | 显示全部楼层
  猫和老鼠

  1977年,中断十年的高考正式恢复,此前奉行的“十六字”升学方针也被推翻——“领导批准、学校审查”直接改为“高考自愿、择优录取”。这不仅重启了人才选拔通道,更标志着中国教育拨乱反正、尊重知识与人才的时代正式开启。80年代初,“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成了当时最响亮的口号。父亲压抑多年的情绪也在这时彻底流露:他对农村的艰苦闭塞、对农民的愚昧贫穷,充满了反感与厌恶。

  为了激励我们跳出农门,他不惜用刻薄的比喻:农民就是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扛着太阳上山、背着太阳下山的苦命人。白天只图三顿饱,夜里只图眼睛眯(闭)。他甚至私下把油盐不进、爱占便宜、自私自利的农民称作“农豁皮”。

  或许是前半生的遭遇,让他对这个阶层有了极端的理解。在他眼里,历朝历代,农民都是被压榨、被利用、被愚弄、被操纵的工具。他们没有文化、没有经济基础、没有政治话语权,没有精神追求,也从不思考人生的意义(当然,人生本就虚无),几乎只凭着本能活着(余华的小说《活着》对此有深刻的描述)。用王小波的话说,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用古斯塔夫・勒庞的说法,他们就是《乌合之众》。

  可这些大道理,对年少的我毫无作用。我的足迹从未走出老家方圆五公里,最远只赶集到过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的仓山镇。没有电灯、电话、电视、网络,村里难得放一次坝坝电影,翻来覆去不是《地雷战》《地道战》《南征北战》里“我们和敌人”打得你死我活,就是《梁山伯》《白素贞》《秦香莲》这类古装戏里似懂非懂的悲欢离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一无所知,我眼里的大人视角就是干不完的农活,变换交替的四季农作物,随时的痨肠寡肚,哪来什么人间天堂、诗与远方?

  小学四年级,老师让写作文《我的理想》,我竟写:“我要当一个现代化的农民。初三毕业填中考志愿,我填的是读农校学“农业技术”。连班主任老师都大吃一惊,问我是不是跟父亲商量过。别说商量,这两件事要是让父亲知道,我敢打赌,他非揍我不可。

  如果我想把父亲写得伟岸高大,大可以编他从小勉励我们“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学好本领,长大为祖国和人民做贡献”这类话——这些话,他一定对自己的学生讲过。可我搜肠刮肚,也不记得他对我亲口说过。即使真有讲过,大概也是言不由衷云淡风轻,不是眼含热泪饱含深情。

  他骨子里认定:农民没出息,种地没出息,只有拼命读书,考上中专、大学,跳出农门,才能改变一生的命运。在这种急功近利的观念下,他对几个孩子的学习抓得极严,为达目的,甚至不惜动用武力。

  那时候,我对父亲每周末回家有三怕:一怕检查作业,二怕挨打,三怕他和母亲吵架。

  在外人眼里,父亲乐观、幽默、开朗,喜欢小孩和小动物,待人友善热情。可在我们几个儿女面前,他永远是一副严肃面孔,说话不是命令,就是责备。“打是亲,骂是爱”,是他的教育信条。只是他的“亲爱”太过频繁沉重,我们常常不堪重负、苦不堪言。

  每到周六下午,只要听见家里的狗异常激动大声欢叫着冲出去,即便还没看见人影,刚才还活蹦乱跳、调皮捣蛋的我们,就像听见空袭警报,立刻跑回阶沿上的小饭桌坐好,慌忙掏出书本作业,掩饰心里的慌张。

  为了烘托这紧张气氛,家在院落高处的远房二舅舅早早看到了父亲大路上走来的身影,立马站在屋檐下对着我家大放“消息树”,扯着嗓子大喊:“搞快点!猫儿回来了,耗子要糟了!”

  真的糟了!我那时特别贪玩,家庭作业能拖就拖,能不做就不做;就算做了,也粗心大意、错误百出。而且我还有个怪毛病:当时每周只放星期天一天假,可我每上三四天课,就非要给自己再放一天。我大概是全国最早实现“双休日”的学生,对后来休假制度改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我总找各种理由逃学:独自去玩水、玩泥巴、爬山。夏天成天泡在池塘里,或挖来湿泥像揉面一样揉捏,捏出各种建筑、小人;赤脚踩在冬水田里,用手修“蓄水库”、挖河、架桥、穿土打洞,完成我微型版的“水利工程”。我还当孩子王,带着没上学的小伙伴在山上捉迷藏、钻山洞、玩打仗——我至今痴迷CS,还总爱当指挥官排兵布阵,就是那时候打下的底子。

  我的班主任是村里刚退伍的年轻人,最擅长的教育方式就是打脸、扭耳朵。我是班上最调皮、学习最不认真的一个,挨的打自然最多。二年级时,我对他的体罚忍无可忍。一次考试,我鼓足勇气,在试卷边缘歪歪扭扭、模模糊糊写下:“肖老师,请你别打我!”结果换来的,是他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对我再次责罚示众。于是,逃一次课,我就知道要面临更狠的打骂,也就更不想去学校。

  因为我频繁逃课,一向善良的母亲也忍到了极点。有一回,她叫上姨妈和肖老师,来到家里,用绳子把我捆住,一路挣扎着把我抬去学校。气急的母亲一边骂,一边用带刺的荆条抽我,可我硬是没哭一声。晚上回家,母亲一边帮我挑出头发里的木刺,一边难过地掉泪,责怪我:为什么要这么倔强?

  父亲回到家,面对我残缺不全的作业、回答不出的问题,顿时恼羞成怒。这时,姐姐还会凑过来趁火打劫、雪上加霜,向父亲汇报我逃学的种种“事迹”。于是,我要承受的惩罚变本加厉。

  我曾总结过父亲和肖老师打人的区别:主要在部位和工具。肖老师主打徒手扭耳朵,甚至能提着我的耳朵,把我从教室第一排拎到最后墙角。后来有人说我耳垂大有福,我知道,那是拜肖老师所赐。他有时背对我们在黑板写字,会突然猛地回头,手里一截粉笔精准砸向正在说小话的我,防不胜防——那是他在重温部队打靶、投弹的技艺。要是不巧失手,他会懊恼地走下讲台,用课本狠狠抽我。为了维护肖老师的“尊严”,我尽量不躲那支飞来的粉笔,最多让它偏一点,别打在脸上。

  父亲则主要扇耳光,因为“材料随手可得”。但用力太猛,根据力的相互作用,他自己手也疼,于是改用木棍、绳索。有一次,他急得找不到工具,顺手捡起砍柴刀,朝飞快逃跑的二哥扔了过去。不知是手法不行,还是故意虚张声势,柴刀落在脚后跟一米远,把我们几个吓得魂飞魄散。那时候我暗自庆幸:还好他没有枪。因为他每次咬牙切齿骂我们,都会吼:“老子要是有枪,早就一枪毙了你!”(晚年时,父亲辩解:“我那时候打你们,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想吓吓你们,心里其实舍不得。”)

  儿女多、家境穷,正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暴躁的父亲常会因为一件不顺心的小事就发火。父亲是火炮性格,一点就着,偏偏母亲也不是逆来顺受的家庭妇女。父亲刚一发作,母亲不服争辩几句,反而像一桶汽油里扔下个火星,他眼睛瞪圆,气势汹汹,大声武气,歇斯底里地怒骂和恐吓。最极端的时候,他一生气,竟会把整个饭桌掀翻,碗筷撒满一地。看到我们几个小家伙吓得大哭,母亲也停止争辩,父亲的怒火才慢慢平息。

  但在我记忆里,无论吵得多么剧烈,他们从没有真正对打过。唯一一次,父亲拿着一根扁担要打母亲,母亲也毫不示弱,顺手拿起一根更长更粗的钎担,父亲在堂屋大门外进攻,母亲在大门内防守,形成严重对峙局面。正当我们吓得哇哇直哭,以为一场流血冲突在所难免时,他们突然意识到在一帮孩子面前太过失态,立刻放下“武器”,转怒为笑,上演了一场化干戈为玉帛的闹剧。

  

 楼主| 发表于 2026-3-22 12:33 | 显示全部楼层

此为本人第一张人生照片,大概10岁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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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2 12: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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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2 12: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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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2 12:3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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