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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先见先明

[原创] 我和我的父亲(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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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8 23: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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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8 23: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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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9 12:37 | 显示全部楼层
郁闷之极!昨晚发了父亲在文革之中的章节,并网上搜了几张文革照片,今早发现竟然都审核未通过。我只是真实记录历史,难道十年动乱依然是不能说的禁区?忘记历史难道不叫背叛?

 楼主| 发表于 2026-3-9 20:47 | 显示全部楼层
  动荡岁月

  1966年,父母亲的第一个孩子—我的姐姐刚满两岁,第二个孩子,一个男孩却在出生不到三个月因为感染,不幸早夭,初为人父人母的父亲,在悲欣交集中,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所谓的文化大革命,除了继续批斗之前的“地富反坏右”,更重要的目标是打倒混进革命队伍的资产阶级,当权人物首当其冲,最大的当然是当时的国家主席刘少奇、中央总书记邓小平(刘少奇大跃进后为缓解农村饥饿推出的“三自一包”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铁证),他们被诬为党内最大的走资派,罢官批斗,甚至失去人身自由。最小的,中小学校长,公社干部、生产队长也不能幸免。主要由大中学生组成的“红卫兵小将”是文化大革命的主力,他们冲动而热情,无知而无畏,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砸烂一切传统文化,破坏一切政府机构。工厂停工闹革命、学校停课搞串联、农民对着领袖画像早请示晚汇报,各个单位、家庭也分成几派,以革命名义相互揭发、互相仇恨,到处是绿军装、红袖章、忠字舞、大字报、批斗会、大串联……..在继续革命的名义,全国一度混乱无比。

  30多年后,我任教的学校有个老教师,在一次聚餐多喝了酒,打开封存的往事,绘声绘色地讲到自己红卫兵时代的经历:他们一起去成都附近部队驻地抢军车、抢枪械库,当时的军队对这些 红卫兵小将也是一味忍让,不敢强力抵抗,抢夺军车的过程中,大家一拥而上,推来攘去,他终于爬进驾驶室抢到了方向盘,但驾驶技术确实毛躁,手忙脚乱中当时就压死了一个同伴;几个人去国营饭店,吃完饭没钱结账,他不慌不忙从地上的挎包里掏出一挺机枪架在饭桌上,饭店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经理马上答应既然是毛主席的客人,只要在账单上签个字就可以。不需要健壮肌肉光头纹身,不需要粗言秽语暴力威胁,大杀器一亮,霸王餐来得就是那么容易。

  父亲所在的学校当然不会是一片净土,校长主任都被拉出来批斗,父亲的上级加连襟胡主任当然不能幸免,押到主席台上,剃了阴阳头,带上纸糊的一米高帽,被两人后背反架,使劲把头压下去,号称“喷气式飞机批斗”。父亲跟其他教师站在台下,既不能检举揭发、落进下石,更不敢两肋插刀、打抱不平。地主崽子的成分又被翻了出来,之前大伯父遭受的毒打也历历在目,在这种又一次的全国性运动面前,个人的尊严无从谈起,个人的命运也交付他人。父亲内心的谨慎、卑微、压抑可想而知,于是忍辱负重,默默地教书、学习、生儿育女。

  但是,这也有个好处,1967年,老家中江县组建了两个红卫兵派别,一个是东方红兵团,一个是继光兵团,前者是天不怕地不怕誓要砸烂当权派狗头的造反派,后者主要是想维持现有局面的企事业单位职工组成的保皇派,朝鲜战争的特级战斗英雄黄继光的妈妈邓芳芝推举为后者的精神领袖。后来两派大鸣大放大辩论谁也说不服谁,那就从文斗转向武斗,1967年,双方各组织成百上千人队伍在中江广福镇旁的要道、玉江河畔的太阳山大打出手,军工厂抢来的步枪机枪、自制的土枪手雷、梭镖滚石,你来我往,杀声震天,打的你死我活,伤亡者摆满了广福医院。当那两年大规模械斗、抢枪、开枪杀人,父亲在老家武斗现场偶尔流弹的尖啸声、撕心裂肺的喊杀声、造反派同事学生的流血伤亡中,心惊胆战,却又躲过一劫。

  唯一一次,父亲跟几个同事趁早去仓山赶集,半路被隐藏的几个持枪的造反派抓住了,被人指认,说他是保皇派的人物,于是五花大绑、一路打骂被押送到造反派驻地,关押在一个黑屋子里。

  父亲一个人被反锁在屋子里,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棍棒声、咆哮声、惨叫声、嚎哭声,吓得瑟瑟发抖,几个同事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叫天不应、叫地不宁,父亲甚至做好了被处死的准备。

  也算福大命大,等待审判的下午三四点时分,有人从门缝里送一晚稀饭进来,透过依稀的门缝光线,送饭的人认出了父亲是新开寺的本家,也是小时候的玩伴,几句简短、急促的交流后,对方告诉他,造反派大队长凑巧出去了,马上要回来审问他。悄悄打开门,叫他赶紧逃跑,而且一再叮嘱他绕开队长回来的大路。

  父亲千恩万谢,连滚带爬、绕着路,一口气翻山越岭,到天黑尽了,才敢抹黑走进家门。母亲那时候正抱着才2、3的姐姐,在家里坐立不安,心急如焚,失神落魄、大汗凌厉的父亲终于出现在眼前,死里逃生,两人不禁相拥大哭。

  文革有漫长的十年,不仅在城镇、在学校,批斗会在老家那个农村也开始上演。这个时候,以前的大队干部、生产队长也被轮番批斗,批斗的组织者,也是所谓的贫苦农民。

  贫下中农是解放前最低微卑下的农村穷苦人,除了勤吃苦耐劳,但普遍没有文化,见识浅陋,尽管解放后翻身做了主人,甚至一度被推举为个别岗位领导,但工作能力、组织方法、批斗技巧、语言艺术很成问题,难当大任。村革委会成员唐明光住在一间茅草房中的隔壁邻居,解放前四兄弟靠着身强力壮,从广福石龙场搬到这里,靠租赁别人家无心或无力耕种的田土生活。解放后,均分地主的田地、家具、房屋,他们便在这里扎下了根,唐二爷还娶到了一个本村单亲寡妇。

  唐二爷皮肤黝黑、短小精干、山羊胡须、光头上常年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头顶中央留着铜元那么大一块毛发,并编成老鼠尾巴大小的尺长辫子,盘在头顶,从来密不视人,不是文革后某一天,我趁他不备,恶作剧掀开帽子,头顶的秘密大白天下,在场所有人绝对没想到这个之前最彻底的无产阶级竟有满清情节)。他除了干活,闲暇时间喜欢抽着长长的旱烟馆,漫无边际、拖沓重复地讲各种神话故事、鬼怪传说(四川话叫冲壳子),因为他60多岁的年纪,排行第二,大家都叫他唐二爷,文革结束后,更老的唐二爷恢复了他懒散悠闲、老实本分的农民天性,夏天傍晚,劳作之余,我们几个小孩子最爱坐在竹林下的石阶上,缠着他讲天南海北的故事,在我们眼里,冲壳子才是他最本真最可爱的一面。

  唐二爷解放初在地主批判大会上就闹了个笑话,工作组召集村里全体农民大队部开会,集体控诉本村王家大院王姓地主解放前剥削佃农、雇农的罪行。宣传鼓动的话讲了一大段,打倒地主恶霸的口号也喊了好几遍,轮到在台下昏昏欲睡的唐二爷上台发言,唐二爷捋着山羊胡须,慢吞吞地说:这个王地主确实坏,具体坏在哪里呢……比如说吧,收麦子的时候他叫我们去帮工,除了工钱外,每顿都有豆腐和肉吃,特别是那一大碗腊肉,又香又肥,大块大块的,吃到人都酿到了,还一个劲地要我们吃,现在想起来还流清口水……还没讲完就被干部哄了下去。

  唐二爷讲的话不合时宜,但未必不是事实。听母亲说,王姓地主本来已经被仓山区公所盼了死刑,但村子里以田木匠为首的二十多个贫下中农却集体到区公所上访求情,说王地主几十年来买卖公平,没欺负过穷人,相反还修桥铺路,做过好事,强烈要求人民政府刀下留人。最终王地主保住了性命。谁说老家农民全都软弱愚昧,骨子里知恩图报、好打抱不平,也是大部分四川人的共性。

  继续回到唐二爷。过去批斗会上发言的教训不能忘,唐二爷趁父亲周末回家,虚心向他请教批斗经验。正好在学校里被运动抛弃,身怀安县整社经验,又经常学校台下旁观批斗会的父亲,一下觉得有了用武之地,便开始大肆介绍经验,并答应参加第二天的批斗大会。

  尽管没读过什么书,但母亲这个时候表现出了她睿智成熟的一面。她是不会相信那些看着她长大的村干部、队干部有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名的,加上自身也是富农子女,也属于落后群众,对这些批斗会议都是能躲则躲,能避则避。

  当晚,母亲关好房门,在“卧谈会”上对父亲苦口婆心,说不要得罪这些所谓的当权派,不要配合去乱扣帽子,乱打棒子,我们家里在这个山村无权无势,将来还得依靠这些乡亲们。

  好在父亲听进去了,第二天,装着突发胃病,在床上大声呻吟,唐二爷喊了好久都起不了身,只能悻悻而去,自此以后,父亲对任何批斗、揭发会议都更加消极。文革结束,这批被打击的所谓走资派、当权派重新上台,可以想象他们对之前加害者的痛恨和敌视。而因为母亲的善良、宽厚、扶弱济贫,我们全家,一直蒙受乡邻力所能及的照顾和关心,这就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积善之人必有余庆。

  “文革”前夕至文革中期,父母一共生了5个儿女,其中排行第二的男孩因为生病几个月后就夭折了。但在那个人多力量大,鼓励多生产的年代,死一个孩子,不是问题。没有任何避孕结扎措施,也没有这方面的政策宣传和鼓励,那时精神生活跟物质生活同样匮乏,没有电,没有电器,连照亮的煤油也紧缺,放假回家,每天都是早早关门睡觉,夫妻床上生活便成了唯一的娱乐方式,怀孕便是夫妻娱乐后不可避免的副产品。只要身体健康,似乎可以无休止的地生下去。母亲曾经很为儿女成群如何养大忧虑,父亲却以大无畏的语气说,怕什么,我老爸生了十几个子女,还不是一样抚养成人?幸好,在我出生后不久,开始宣传计划生育种种好处,并接着对偏好多子多福的乡亲们采取严厉的避孕措施,父亲惨遭结扎,母亲也终于取得了内心的安定。

  我四岁那年,1976年8月,人民的大救星毛泽东逝世,我赤着脚光着屁股站在家门口的马路上,看到村口用松柏、纸花扎上的巨型牌坊,还看到一队队穿着绿色军装、戴着大红袖套的从门前马路上走过的红卫兵,他们眼含热泪、垂头丧气。也听说在村上组织的毛主席集体追悼大会上,家住我家对门的田二妈哭得尿湿了裤子。10月,“四人帮”被逮捕,也间接宣告了“文化大革命”走到了末路。

  1976年“文革”结束时,父亲已经被调动到了离家20多里的3大队(村)小学教书,担任教研组长,相当于负责人,每周六下午回家,周日下午返校,尽管依然教师工资微薄,尽管农村依然还是农业合作社,尽管全家依然过着捉襟见肘的生活,但父亲从报纸新闻中,从学校组织的政治学习中,已经隐隐约约地感到,时代要转向了,至于怎么变,谁也不知道

  

 楼主| 发表于 2026-3-9 20:48 | 显示全部楼层
已经修改过一次,希望编辑能高抬贵手。

发表于 2026-3-9 21:12 | 显示全部楼层


“树高千尺  根不能忘”——支持原创

 楼主| 发表于 2026-3-10 20:4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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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0 20:4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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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0 20:47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26-3-10 21:10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26-3-13 15:11 | 显示全部楼层
  田家祠堂 住校

  在我7岁上学之前,父亲曾带我去过几次他任教的三村学校。学校离家大概有二十多里地,要翻过两座大山,路过一个水库,学校坐落在山坳处,之前是当地田姓家族的一个祠堂。

  田姓家族是解放前乡里最大的旺族,所以集资修建了这一座祠堂,供奉祭祀先祖、处理家族事物。田家解放前当地最有权势和名望的是族长田幺老爷,他在四村有上千亩土地,家里是依山面水的庄园,好些个持枪家丁,父亲很小时候也看到他坐着四人轿子来祠堂主持清明会,前呼后拥,风光凛凛。另一个叫田光亭,他以几十年开荒、赎买、种植培育之力,在五村拥有一个几百亩的私家果园,苹果、梨、琵琶、蜜桔应有尽有。1950年解放后,这两个人的命运可想而知。幺老爷曾经派家丁参加过火焰山围攻土八路的行动,那就是恶霸地主加反革命,首先被枪毙。果园主田光亭被揭发,解放前因为小老婆养的宠物狗咬人被雇工失手打死,小老婆狗仗人势,竟逼着这个雇工披麻戴孝,还为狗做了法事道场。于是,老账新算也被公审处决,果园收归国有,成立了一个有几十个职工管理维护的国营农场。

  我本身对于这两个地主一无所知,听他们的故事全是凭老一辈讲述。哪知道30多年后,竟然有了一点交集。田幺老爷的孙子解放时在县城中学读高中,成绩长期全校第一名,可因为爷爷是恶霸地主,自己也被取消了1952年大学考试的资格,而成绩排名他之后的同班同学,清华大学都被录取了几个。他郁郁寡欢回家当过很多年农民,后来有因为老家中学缺少教师,让他来代课,正好教我们的初中代数、几何,他上课严肃认真,从不需要翻看教案,却语言清晰简练,引导深入浅出,行楷粉笔字、线条绘图,简直跟印上去的书法体一样美观悦目,不会有一字写错,学生成绩也突飞猛进,不久竟成了远近有名的王牌教师。他除了教书,离群索居,沉默寡言。直到晚年,他在高中十几个同班同学聚会上,听到好几个成绩比他差的同学现在有的是大学教授、有的是中科院院士,有的早就移民国外研究所任职,他竟一时痛彻肺腑、捶胸顿足。

  田光亭一手培养的果园收归国有后,层层围栏,人巡逻狗看护,外人不准靠近,所有出产的水果乡亲们依然是看不见吃不到的,市面上也没有出售。每年秋天收获季节,苹果梨子橘子采摘好,小心放在铺满稻草的竹箱里,一箱箱捆扎好,堆满卡车、拖拉机向外运输,有人说运到国外去了,有的说运到大城市了。我家门口的土石公路正好是果园通往仓山的镇的必经之路,运送果子的那几天车来车往通宵达旦,如果遇到天气糟糕,连下几天绵雨,土石公路深可陷脚、泥泞难行,更巧的是,路过我家村子还要翻过一个山坡,这就跟我们几个饥饿又顽皮的孩子带来了机遇。

  那个收获加秋雨季节,漆黑的夜晚,如果看到山坡上的车灯明亮,听到拖拉机或者卡车的嘶吼,那一定是车辆打滑,在缓慢而费劲地爬坡,于是公路游击队倾巢而出。趁着夜色掩护,他们悄悄绕到车后,拼命抓住后挡板,一个箭步跨上半个身子,一只手死命抓住挡板,一只手使劲掀开捆扎好的竹箱,在驾驶员发现异样之前,在这短暂的3-5分钟,运气好的可以掏到两三个大苹果,然后立即跳下,落荒而逃。苹果青色的,还带着酸味,小伙伴们视若珍宝,用竹片小心切成几块,见者有份,尽管来路不正,但这是我4、5岁年纪第一次吃到的也是唯一能吃到的水果。获得这种水果非常难得,每年最多就一两次机遇,攀爬不慎还会摔得鼻青脸肿,更严重会被压在后滑车轮下(几年后,我亲眼看到,一个大哥哥,为搭便车,攀爬路过村口的卡车,手忙脚乱没抓牢车厢挡板,正好摔在后轮前方,当场被压断大腿,血肉模糊),如果被跟车的追上来抓住,气势汹汹挨两耳光也是常事,所以我们几个小伙伴尤其珍惜这份冒险刺激下微薄的收获。这是大地主田光亭二十多年前种下的水果,这是他跟我唯一的交集。

  继续回到田家祠堂,这可是占地上十几亩、内外广场、建筑面积上千平方的庞大精致四合院,石木建筑,靠山面水,两层门楼,厚重结实的大木门,高高的门槛前还立着巨大的抱鼓石、上马石、拴马桩。迈进大门,眼前就是石板铺成的平整方正的内院,正对的是宽大整齐的石阶,高高的石阶尽头是三开间的巍峨高大的正殿,飞檐走拱、庄重森严,之前专门供奉历代祖宗牌位,大殿外宽阔的廊檐直通两边的转角厢房,穿过厢房,再迈上几层石阶,便上了两侧偏房的二层阁楼,阁楼外侧是带着雕花栏杆的宽阔通道,内侧是独立的小房间,木楼与大门正上方二楼的大戏台又围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美妙的U形结构。二层戏台后侧中央,竟然有一个一米多高,五六平米面积的木箱式建筑,我好不容易才能爬上去,躺在宽大光滑的木板上,睡一个清凉的午觉,可是我至今也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厚实宽大的木质楼板,笔直粗大的梁柱,雕花的窗框,还有屋顶飞檐上各种砖雕泥塑的神仙怪兽,壁画牌坊。巨大的石柱下压着的活灵活现的小狮子,院子正中,还有颗矮壮的桂花树,我们几个小孩子爬山爬下,视为乐园。放在当代,这个祠堂一定是精美的保护建筑。这个古旧而精美的建筑也曾经让刚调来工作的父亲震撼,那时候没有相机,父亲坐在后山坡上,历时好几天,将这座祠堂以写生素描的方式描绘了下来,很可惜,这张素描画后来下落不明。

  那时候,旧祠堂古建筑也被视为“四旧”,是旧世界旧秩序的一部分,不能改造利用就破坏掉,政策是支持鼓励的。因为缺少校舍,作为封建产品的祠堂被充公后,正好将它改成小学校。于是,祠堂一楼分隔成了教室,正殿成了教室教师办公室、会议室,二楼厢房成了教师宿舍,甚至还安置了几家水库移民。能移动的东西,基本挪作他用,父亲就曾经拿了一块一尺见方的精美木雕回来,我印象很深,上面是8个举着各种器物,踩在翻卷的波涛里,表情丰富,惟妙惟肖的男女神仙,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就叫八仙过海。但父亲拿回来可不是为了供奉,是因为这块门板方正厚实,反过来正好可以做砍猪草的砧板。这块砧板上神仙,天天被刀砍斧剁,命运比凡人还凄惨,直到肉销骨毁,投身火炉,才算修成了正果。

  精美的祠堂后面,作为整个学校的公共厕所却是一间盖在大粪坑上的简易板壁瓦房,一块薄木板分隔成并不严密的男女两个空间。十几条污秽潮湿的木板铺在粪坑上面,就成了茅房的蹲坑。地上屎尿遍地,池子里满是红白之物,臭不可闻。要是不认识的人还好,熟悉的同事、同学,相对、相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蹲下,无遮无掩地展示屁股,还要直播排泄的连贯声响、气味,以及哼哼唧唧用力的过程,那种尴尬,连我这个几岁的小孩子都觉得很难为情。如果还遇到两个老师蹲坑并列,一边肆无忌惮地排泄,瞅着黄黄黑黑的排泄物上苍蝇横飞、蛆虫遍涌,一边面不改色递着旱烟聊着教学,聊着天下大事,完事后,高抬白白光光的屁股,拿几块竹片、几张揉烂的旧报纸随意擦擦,然后客气说着,“我先走,你慢慢屙哦”,对于我来讲,他们简直就是超凡脱俗的人。

  整个学校一至五年级五个班,大概6、7个老师,除了父亲是科班出生的正式教师,其他都是周边的稍微有点的文化的农民,他们没有正式教师编制,全称就是民办教师。父亲是那所学校的教研组长,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那所乡村学校的负责人。教研组长听命于中心学校的校长,是教师队伍中最小的官,但父亲也尽心尽力,恪尽职守。这个最小的官,也曾经改变了一个老师的命运。

  学校里的一个年轻民办教师,教学认真负责,父亲很认可她,但村上一个干部为了安排自己的儿媳进来,要父亲将这位女教师辞退,父亲义正辞严、据理力争,说自己没有理由让这么认真负责的老师离开学校回去务农,坚决顶住了压力。这件事,证明父亲是有担当的人。又过去好多年,所有的民办教师转正,这个女老师当然也在此列,享受不低于正式教师的福利和待遇。每次父亲跟我聊天讲起这件令自己骄傲的事,我都会想,那个早已退休安度晚年的女教师,她是否知道这一切,她是否有感恩之心?

  我在这里呆了应该不到一年,但这一年的故事,我至今印象深刻。

  那时候的我大概5岁年纪,天真活泼,胆小怕事,但又对世界充满好奇。我刚来这里,就听好多人说,这里因为之前是安放死人、祭拜祖先的祠堂,经常闹鬼,于是每到天黑就开始莫名恐惧。尽管父亲批改完作业,吹灭煤油灯,与我挤在狭小的单人床上,各睡一头。半夜我突然醒来,却再也睡不着,屏声静气,聆听整个祠堂的任何声响。那时候晚上没有电,没有灯,没有人,更没有娱乐活动,校门紧闭,山村和祠堂死一般的沉寂。真的,半夜经常会有莫名其妙的声音响起:石头砸楼板的咚的声音,屋顶瓦片上珠子横着滚过的沙沙声,楼板上由远至近又由近至远的脚步声,楼下教室门窗被猛烈推开的哐当一声,这些都叫我胆战心惊,认为外面一定有鬼怪捣乱。大人都说鬼是怕鸡叫,怕天明的,所以蒙着被子大气不敢出,等待第一声鸡鸣才长出一口气。只有在夏天的夜晚,父亲吃完饭,会带我去学校后面小山坡上的一户农家,坐在竹编躺椅上一边乘凉,一边跟那里的乡亲摆龙门阵,我一点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不多久就歪在竹椅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父亲会背着我回去,为我脱下衣服安放在他寝室里那个窄窄小小的的木板床上,这样提早入睡的夜晚,至少我再不为鬼神害怕了。

  白天父亲上课后,我会在二楼的戏台跟校园里两个住户的小孩子玩耍,用粉笔瞄着石狮的眼睛,也会趴在木楼板上,通过一个个缝隙,看楼下的爸爸在干什么。如果他正在全神贯注地讲课,我就跑到他的寝室里,吃力地掀开那个小小的木箱,看看里面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好吃的当然没有,里面就是几间简单的换洗衣服,还有针头线脑扣子,最好的是有几本连环画,我偷偷拿出来看,然后一听到下课铃声,就赶紧放进去。我至今记得最深的一本连环画的名字,就叫《赤脚医生好阿姨》。

  在这里吃饭大都是在瓦炉子上,用柴火煮的盐水毛豆,玉米棒子,红薯,这些东西在当今社会被称为健康食品,但在那时,却是因为没有大米面粉做主食的补充。没有主食,也没有肉食,天天吃这些,我们仍然营养不良。而这些多少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也是父亲在后山上开辟的一块荒地上种出来的。为了补充营养,父亲还抽时间去周边的稻田水塘钓鱼(父亲是钓鱼高手,对钓鱼的热情延续到了70岁,直到晚年多看了佛经,觉得钓鱼也是杀生,违背了五戒,便从此不再碰鱼竿一次)。如果那天能钓回几条巴掌大小的鲫鱼鲤鱼回来,即使缺油少盐,对于我们也是极大的欣喜。除了教学、种自留地、洗衣做饭,父亲当爹又当妈,但终于没有大规模的政治斗争与运动了,这是他人生中,又一段物质生活艰难但内心充满希望的时光。父亲还在办公室里养了两只灰色的兔子,我跟已经在这所学校上学的大哥,在山上扯草喂养这些可爱温柔的小兔,指望长大能够卖几个钱,可以买点学习用具。

  

 楼主| 发表于 2026-3-13 15:3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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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3 15:3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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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3 15: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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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14 12:23 | 显示全部楼层
先见先明 发表于 2026-3-9 20:48
已经修改过一次,希望编辑能高抬贵手。

并无不妥之处,

 楼主| 发表于 2026-3-15 17:2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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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5 17:2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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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5 17:2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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